孔新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碗在托盤里跳了三跳。這位向來以\"溫良恭儉讓\"著稱的老儒生,此刻面色鐵青,連花白胡子都在微微顫抖。茶博士嚇得手一抖,托盤\"咣當\"砸在地上,碎瓷片四處飛濺。
\"老夫這就去問個明白!\"孔新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得像是悶雷在云層中滾動。
角落里,華清學校的黃衫少女蘇婉猛地攥緊了手中的毛筆。墨汁滴在謄抄的文稿上,洇開一朵黑色的花。她與同窗交換了個眼神,趁亂從后門溜了出去——得趕緊通知孔先生,這場風暴比她預想的來得更早更猛。
茶樓外,初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青石板路。蘇婉提著裙擺飛奔時,聽見身后傳來趙明德尖利的聲音:\"女子無才便是德!如今倒好,都敢妄議朝政了!\"接著是孔新壓抑著怒火的回應:\"趙主簿慎言!小女不過...\"
聲音漸漸遠了。轉過街角時,蘇婉差點撞上一個賣糖人的老漢。她靈巧地一閃身,聽見茶樓方向又爆發出一陣喧嘩。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傷風敗俗!\",\"...有辱斯文!\",還有\"...該當何罪!\"
華清學校的鐘聲遠遠傳來,蘇婉跑得更快了。風吹起她的發帶,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在春光中飄揚。她心里突然閃過今早孔先生在校報編輯部說的話:\"這篇文章發出去,怕是要捅馬蜂窩。\"當時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孔先生沉靜的側臉上,她嘴角帶著笑,眼神卻堅定如鐵。
現在,這馬蜂窩真的被捅了。而且飛出來的,全是帶著毒針的大黃蜂。
孔柳正伏案校勘下一期《常山新報》的文稿,窗外的海棠花影投在宣紙上,隨著春風輕輕搖曳。她剛用朱筆圈出\"女子亦可參政\"幾個字,突然——
\"砰!\"
院門被踹開的巨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孔柳手一抖,朱筆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紅痕,宛如一道血痕。
\"逆女!\"
孔新提著撕得粉碎的報紙沖進來時,寬大的儒袍袖口還在簌簌發抖。孔柳從未見過父親這樣的眼神——那目光里燃燒的不僅是怒火,更有著深切的恐懼,仿佛在看一個被妖邪附體的陌生人。
\"爹...\"
\"別叫我爹!\"孔新將碎報紙狠狠砸在案幾上,紙片如雪片般紛飛。\"你可知道今早多少同僚來質問我?李祭酒、趙主簿、王功曹...\"他每念一個名字,聲音就提高一分,\"整整十二封拜帖!孔家三百年的清譽,就要毀在你這個不孝女手里!\"
一片碎紙飄落在孔柳膝上,正好是\"女子亦當有選擇之權\"那半句。她突然不抖了,纖細的手指輕輕撫平那片紙張,墨跡已經暈開,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女兒只是陳述事實。\"她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上月月考,華清學校女生包攬前十名中的七席;醫學院的女學生治愈率比男學生高出兩成;紡織廠的女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