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郎盯著王老蔫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地消失在暮色里。
王老蔫沒有回頭,只是更加用力地揮動著鐵鍤,將壟溝拍打得更加平整、結實。
汗水混著泥塵,在他黝黑的脊梁上淌下溝壑,滴落在腳下的土地里,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勢,什么驃騎新政,他只知道,這塊寫著他的名字、需要他流汗耕耘的土地,和山東那片只帶來鞭笞和饑餓的土地,是徹徹底底的『不一樣』的。
這塊不用天天提防小吏踹門、兇官兒罵人卻不打人、十年后可能真歸自己的地,和山東那片吸血的,『畫』出來的土地,是『不一樣』的!
為了這點『不一樣』,他寧愿守著這份笨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也不愿再回到那噩夢般的過去。
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也說不出什么一二三,可是他們本能的會進行選擇,會用手腳去投票。
曹軍一方原本以為三言兩語就能煽動,引發,亦或是讓王老蔫等留下來的山東之民重新回歸『忠孝仁義』的大義之旗下,然后為了大漢天子再次奉獻,再次犧牲……
顯然已經不可能了。
……
……
視線重新回到曹操這里。
隨著副熱帶高壓的到來,悶熱宛如死死扣住的透明鍋蓋,壓在空中。
白天是灼燒,夜晚是悶煮。
幸運的是,漢代比后世,會有更多自然植被,一些臨近人類的山林也沒有像是大辮子朝一樣光禿禿露出腦門,地表溫度還不算高到能煎雞蛋;但同樣不幸的是,因為叢林植被多,所以蚊蟲也多……
雨停了之后,雖然泥濘的道路漸漸恢復了硬結,但是曹軍營地內的病患,不僅是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減少,反倒是增多了。
畢竟荊州靠近云夢澤啊……
在野外,被蚊蟲咬得多了,患瘧疾的概率也就高了。
曹操等中上層的統治者,當然有艾草等驅蟲草藥,可以驅趕蚊蟲,但是曹軍下層的普通兵卒,哪有什么辦法配備周全?
疫病,宛如無形的陰影,籠罩著曹軍大營。
咳嗽聲已不再是零星的伴奏,而是匯成了一片壓抑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浪,從各個病患營區連綿不斷地傳來。
醫官奔走的身影愈發倉促,卻難掩眉宇間的絕望。
草藥幾近耗盡,而病倒的士卒數量仍在攀升。
而且關鍵是幾種混合病癥,在一開始的時候沒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彌漫而開的時候就算是真的神醫來了,也一樣是無法說壓制就能壓制下來。
營中彌漫著汗臭、穢物與濃重藥汁混合的污濁氣味,連原本用來生火做飯的煙氣都被壓了下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一名風塵仆仆、面色蠟黃的細作被秘密帶入了中軍大帳。
細作帶來不是軍情,而是民情。
只不過不是山東的民情,而是河洛的……
他們好不容易和河洛的細作聯系上,但是帶來的消息,卻不是什么好消息。
『……丞相,河洛……雒陽周邊……』細作頭目的聲音充滿了疲憊,以及恐懼,顯得嘶啞而低沉,『細作親眼所見,其在伊洛、弘農之地左近,正驅使流民、降卒,讓官吏兵卒協助……大量墾荒復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