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燭火跳動,映照著曹操驟然凝固的表情。
荀彧猛地抬頭,素來沉靜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還在河洛?!復耕?!』曹操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此時?!此地?!』
查探驃騎軍動向,是曹操一直以來的最為期盼的消息,但是這個消息……
并沒能讓曹操覺得輕松,而是感受到了更大的壓力。
『千真萬確,丞相!』
細作頭目以為是曹操不相信他的查探消息,伏地不敢抬頭,『河洛殘破之地,如今田壟漸開,水渠在修。驃騎軍吏分發農具、糧種,嚴令各部不得擾民……更有……派遣兵卒軍校,在屯田周邊協助建設,修復水利……』
細作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著什么,然后聲音壓得更低,『屬下經過新鄭之時……聽聞,聽聞傳言……說驃騎在河內新占之地,已推行其「新田政」。雖其田政,尚未至冀州,然其安撫流亡、招引士庶回鄉之舉,已是令人心浮動……屬下……屬下探聽到,不少士族子弟……私下議論……』
細作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瘟疫和糧荒是壓在曹軍士卒和底層民夫身上的巨石,而這來自河洛的情報,像是又加上了一塊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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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的政治統治『根基』很有意思,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掌握著地方資源、維系著統治秩序的士族豪強。
荀彧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土地!
按照驃騎軍的『新田政』,這些河洛的『無主』土地現在被分給了降兵和流民!
經過十年的屯田耕作之后,這些河洛的降兵和流民就會變成自耕農!
而河洛原先的土地所有者,在驃騎告示期間沒有進行土地所有權的登記,即便是等戰爭平息之后再拿著所謂的田契找上門也是沒有用了……
這些地方的鄉紳豪強,不怕土地荒蕪,人口流散,因為土地荒蕪了,地依舊在那邊,人口流散了,對于他們來說百姓就像是草芥,今年死了一批明年還會生長。他們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手中的土地!
斐潛這一手,不攻城,不掠地,卻直指人心。
他不僅在恢復生產以圖長久,更是在向天下士族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歸附驃騎,土地尚可保有,秩序尚可恢復,甚至可能在新政下獲得某種延續。
如果不歸附……
之前還有山東之人叫囂著要打滅斐潛,可是現在呢?
驃騎軍到一地,便是屯田,推動田政!
這比單純的軍事威脅,更令人動搖心志……
『議論什么?』
曹操的聲音冰冷,目光如刀鋒一般掃過了細作頭目,然后在荀彧身上一掃而回。
細作渾身一顫,頭顱越發的低垂,『議論……議論說……驃騎雖行新法,然……然若真能保其田畝之實,免于戰火流離,這般……這般……』
細作頭目不敢說什么『曹軍敗相已露』、『天下恐生變化』等言論,只能含糊帶過,『……如今局勢之下,亦非……不可接受之選……更有甚者,言及潁川、汝南等地,若曹公久持于此,恐……恐亦難免步河洛后塵,淪為戰場……』
『夠了!』
曹操一拍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