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仿佛又聽到了小吏踹門時的叫罵,看到了有人被毆打得佝僂吐血的身影。
王老蔫緩緩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他看著趙四郎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新泥的赤腳和身邊茁壯的禾苗,最終只是用力地、一字一頓地重復道:『不中……俺……俺不干……』
趙四郎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老蔫哥你糊涂了?你不干?你沒聽說啊?那驃騎……可都是吃人心肝的!一天不吃三個,都睡不著!你,你留在這里,遲早是個死!』
『不,不吃……』王老蔫搖了搖頭,『反正我沒見著……』
『你個老蔫!吃人還能讓你看見?』趙四郎嗤笑著,『這天下,就沒有哪個吃人的會擺明了說要吃人的!』
王老蔫依舊搖頭,『不,不一樣……』
『好,好,那你說,啥不一樣?』趙四郎問道。
王老蔫吭哧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地,『這地,這地不一樣。』
『這地……有啥不一樣?!不都是土坷垃種糧食?』趙四郎急得跳腳。
王老蔫張了張嘴,那些復雜的感受,他說不出來。
沒有小吏動不動來踹門的清靜……
那管事兇歸兇,卻不抽下來的鞭子……
只要掰十根指頭就真能歸自己的念想……
還有那渠水流進自家田的實在……
像一團亂麻堵在他的喉嚨口。
他憋得臉通紅,最終也只是更加用力地搖頭。他肚子里沒墨水,說不出那些『地權』、『永業田』之類的詞。
他只知道,在山東曹司空治下屯田,那地是官府的,是軍屯的。
他們這些兵卒,和牲口差不多,被驅趕著耕種,收成大部分被收走,剩下的勉強糊口。
干得好,是應當;干得不好,鞭子伺候。
山東那地冷冰冰的,和王老蔫沒半點情分。
而眼前這塊地……
王老蔫抬頭望了望。夕陽的余暉給新翻的田壟鍍上一層暖金色。
那塊寫著他的名字,加了燙印的木牘,被他用油布仔細包好,藏在草鋪底下。
他只能想到這么一個藏東西的地方。
也方便他每天入睡之前摸一摸……
這地,好像……
是活的?
能指望的,是能傳下去的……
『就是……不一樣!說不上來……反正,不一樣!你……你快走!我就當沒見過你!』
王老蔫不再看趙四郎,猛地轉過身,抄起鐵鍤,近乎粗暴地拍打著田壟的泥土,好像只有這重復的、沉重的勞作,才能壓下心底那份對舊日噩夢的恐懼,和對眼前這份『不一樣』的土地,有些笨拙而執拗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