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間的清風呼呼從楊夕的耳畔刮過,恍然冷醒起來的頭腦忽然意識到,她和程十九說得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情。
她想對程十九以及在場的修士說的,是大浪來襲危機當頭,昆侖靠不住,旁人靠不住,山有傾頹,海有干涸,唯有把危機暴露于眼前,親手握住命運的舵盤方有可能在絕境中,永遠捏住那一線生機。
這是非常,非常現實的一個問題。
而程十九跟她講的,似乎卻是此生要做一個什么樣的人,追求何種境界的,一個哲學問題。
這兩個問題絞咬在一起,以人類蒼白的語言似乎又根本沒辦法把它徹底拆開。
而他們竟然還覺得自己很現實?
楊夕的腦海里忽然蹦出一語,鄧遠之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夏蟲,不可語冰。”
楊夕感覺她和程家姐妹之間忽然就豎起了一座萬仞高山,山頂厚厚的積雪,半山陡峭如鑿。
彼此都翻不過去。
楊夕仰起頭,望著那物質世界中并不真實存在的峰頂,急了。
“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這根本就不是你‘想不想’當英雄的問題,仙途坎坷,大道爭鋒,沒有攀山赴岳的勇氣,你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活都活不下去!”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你有昆侖罩著自然凡事敢往前沖。我如今比一個無根無脈的散修也沒有區別,不安分守己,難道重蹈雪山覆轍,湊上去送死嗎?再說這世上九城凡人,一成修士,那么多凡人躲在修士的翅膀下頭,這么些年不也過得好好的?楊夕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這么羨慕凡人,那你廢了一身修為回去做凡人吶?你不是不愿意么?有多少本事就要但多大風險。別老覺得這世上就你們姐倆兒可憐,凄風苦雨的可勁兒造。我告訴你,風雨本來就在那里的,并不是你沒了爹,別人特意跑來針對你!你說凡人活得好?那你告訴我南疆十六州的凡人又怎么算?”
“南疆十六州的凡人還不是你們昆侖禍害的?再說你凡事往前就有好下場了么?天羽境內被一刀割喉的到底是誰?那個沒靈根的凡人,不就是因為沒那個命卻非強出頭,湊在修士堆里最后才被你殺了的嗎!”
話一出口,程十九的聲音忽的戛然而止。
相當長一段時間,空氣中安靜得針落可聞。
就好像兩個小孩子在爭搶一只圖畫本,掙著掙著忽然就圖窮匕見了。
程十九不是故意拿匕首的。
可楊夕還是還是被割傷了。
過了很久,楊夕慢慢地才開口:“啊,你連這個都知道了。”
程十九低著頭,牢牢的盯住了腳邊一顆毫無特色的石頭。
“天羽那邊放出來的消息,現在整個大陸,稍微關注一點的都知道了。云家似乎是鐵了心的弄死你,凡人劍俠的義舉,在整個內陸都很有人氣。”
楊夕點了點頭,半晌才道:“好吧,看來我們真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程十九心頭一緊,撕裂般的鈍痛從心頭炸開,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楊夕。
“楊夕!”
楊夕卻道:“十九小姐……”
這一聲時隔多年的稱呼,直喊得程玉瓊恍如隔世。
筋脈毀傷,修為難進的程十九,早已經忘記了當年程家大院兒里,那個別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