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雪山,南部沿海,海怪未退且殺之不絕。
哪里來的和平?
縱使看起來和平,炎山秘境殺神出世之前,又有誰想到整片大陸有一天會一分為二?
昆侖在山上不假,可昆侖大規模放棄底層修士難道是第一次么?
開閘泄怪,引海怪入南疆十六州一次;南海大撤退,一天散盡,前線沒退下來的和一路上丟下的數目,比先前死在海怪口中的都多;還有炎山秘境,所有人都是代價……
楊夕低罵了一句,鼠目寸光。
回頭扯起程十四的手:“跟我走,不要理他們。”
對面的四個散修卻不干了:“哎哎?要走可以,東西放下!要么接著打!”
還不等楊夕回頭搭話,手中程十四纖細柔韌的手腕,卻忽然一抖,溜出了楊夕握緊的手。
楊夕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驀然回頭。
看見程十九用一種,極陌生的目光,復雜的看著她。
程十九特有的,近于鋼質的聲音響起來:“楊夕,你帶我們上山,我很感謝你。我也知道你現在是好意,但我覺得你可能沒意識到。我們跟你,所處的環境是不一樣的。你如今是昆侖的高徒,即便離開昆侖,還有天羽帝國奉你為上賓,引你為利器……”
楊夕銳利的看了程十九一眼,那眼神里幾乎透著血腥。
程十九垂下眼皮,語氣卻一點也沒有緩和:“我知道這話兒你不愛聽,但它是事實。你從天羽回來,估計沒什么人敢在你面前提那段事情吧。我知道,你身邊的人估計,都覺得昆侖內陸一萬修士被你封印的事情,諱莫如深,要么覺得你可恨,要么覺得你可憐。但是你知道么楊夕,我第一次聽見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震驚,第二個反應是羨慕。”
楊夕從齒縫里冰冷的吐出一句:“羨慕什么?”
程十九道:“我沒有那樣的力量,也掀不起那么大的風浪。十年仙途,我即使再不甘心也終于要承認,自己就是個平庸的小人物。恐怕即便投靠了蜀山,連誅邪榜都上不去……不,或許拜師磕頭的時候,就在哪個洞府里被來誅邪的昆侖劍修砍了也說不定。”
程十九一雙黑沉沉的眼睛,鑲嵌在蒼白病弱的臉龐上。楊夕忽然發現,十年前那里面熊熊燃燒的某種火焰,不知在何時已經熄滅了。
楊夕眉頭一動:“你信命?”
程十九搖頭:“不,我不信。你如今的一切結果都來自于你曾經的全部選擇,這個道理我懂。只不過,在昆侖山上被逐出門墻之后,在北部雪山上海怪的獠牙刺穿腰骨之后,我終于明白人要面對現實。眼前的,才是最好的。那些遙遠的夢想,隨時可能被路上的意外一把掐斷,還要補一腳,把你踹進深淵。”程十九抬起頭,無光的眼神令人想起冬天雪地覆蓋下,來不及冬眠的蛇。
“如何好好的活下去,是擺在我面前最現實的問題。我沒有你的力量,背后也沒有昆侖,所謂轟轟烈烈的人生,我負擔不起……”
楊夕盯著程十九繃緊的側臉半晌,輕輕地吐出一口涼氣。
就像戰爭和昆侖,把楊夕打磨成了一個失眠多夢的小可憐兒一樣;戰場和飄零的生活,只花了十年就,磨平了她與生俱來的全部銳角。
情感上,楊夕其實是不記得程十九的,在那些充滿心魔的夢境中,楊夕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眼前這個有點像男孩的姑娘,滿身是血,斷了一只手臂的趴在程家船頭的甲板上,撕心裂肺地一聲“楊夕——”
那時候,她們剛剛在濃霧中面對了一個,兩人合力無法戰勝的死變態,可即使那時刻,程十九飛揚跋扈的眼角,也依然是上挑的。
楊夕:“你還記得,那年從仙來鎮到昆侖的寶船上,你跟我一起,對陣那個亡客盟的變態修士……”
程十九一片死寂的眼神,阻止了楊夕繼續往下講。
她金屬質地的嗓音,嗡鳴像夜半寒山寺里的最后一道洪鐘:“那時候,我還太年輕……”
年輕到,以為自己此生應該能做一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