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天祚也不是笨得太令人悲傷,他也想到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然而不論他一劍下去切死了多少天羽云家的士兵,云九章都是一臉平靜的漠然。
他兩萬年前就是天羽內蠹,云氏逆子。
他根本不在乎。
“劍被鍛出來,就是為了殺人的。這世界從從第一支兵器被凡人鍛造出來的那一天起,殺戮就已經不可能停止了。”云九章兩指間輕巧的夾著一片比他整個人都長,薄如蟬翼的血色柳葉刀,悠然的晃一晃:“所謂的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所有人平等的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那只是人們在發現這個世界本質的絕望之后,幻想出來的自欺欺人。”
連天祚左支右絀,再攔一道云九章鋪天蓋地的血色光影。
天邊有七彩的云霞匯聚過來,他知道自己今日是打不過這個殺神了……
連天祚回過頭遠遠的遙望,楊夕他們和天羽士兵的戰斗仍在繼續,即使云九章的血影時不時收割走一大片生命,盡管死亡的陰影已經懸在頭頂近在咫尺。
交戰的雙方都依然沒有握手言和的意思。
連天祚知道,在楊夕、方少謙他們心目中,戰爭的罪魁禍首天羽云氏,跟那些臨時的敵人是不一樣的。深受其迫害的他們,與天羽云氏是真正的不共戴天。
七彩的云霞落在腳下,祥光從頭頂落下來,籠罩在連天祚身上。
連天祚忽然有些失望。
為云九章所描述的無法止息的征伐,為這世上冤冤相報無法止息的人性,也為自己竟然空有紙面實力卻到底沒能殺死云九章。我為什么就偏偏是一柄殺人的劍呢?
若我隨便是個葫蘆,盤子之類的東西,這些殘酷的,絕望的,猙獰的東西,一個靈修就本可以不想。
但他卻還要堅持著心中的一點底線,不肯放棄,甚至他自己都不能清楚的看見心底那點堅持,到底依托了什么?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只能再揮出一劍了。
連天祚在七彩祥云上,規規矩矩的站著,即使身負裂天之能,老實的連師兄也并沒有什么高人架勢。
他一手提著劍,劍尖兒斜斜的指著地面,對云九章說: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我口才不好,反駁不了你的道理,我甚至可能有點笨,你說的我反而都覺得挺有道理的。就是有一條,我覺得你說的不對。殺器鍛造出來就是為了使用,或許。
“但手握殺戮之能的劍修,卻不一定就都要殺人。”連天祚很慢,很慢的闔了一下眼,又輕輕的張開,似乎接下來要說的是這個魁梧堅硬的靈修一生中,最柔軟的一件寶貝:
“我見過一個劍修,他生在最亂的亂世。天藤斷絕,修士們沒有晉升之路,禮樂崩壞、弱肉強食、叢林里猛獸的法則在幾年之內就統治了整個大陸。但是我認識的這個劍修,他從來沒有用他的劍殺過一個人,從生到死。即使信仰崩塌,即使身邊所有的人都離開了他,即使貧病交加、惡疾纏身,即使他也根本沒打算原諒那些棄他而去的人。他也沒有用他的劍,殺過一個人。”
連天祚低著頭,輕輕的道:“即使轉世了幾百代,幾萬年,甚至也被生活逼成過作奸犯科的惡人。他也仍然沒有。”
云九章的雙眼,微瞇了一下。
而連天祚就是在這個時候,奮力的揮出了他的最后一劍,凜冽耀眼的劍意之中,包含著呼嘯的時間之力,他先前忌憚著楊夕等人的生死,始終沒敢使用過的大乘期終極力量。
云九章善戰非常,并不曾松懈防備,也在同一時間雙手揚起,千百道血色劍氣裹挾著時間之力與十日耀天轟然對撞。
那一瞬間,秘境中的山河大地上,草木欣然后轉瞬枯萎,火山噴發后瞬間倒流,巖石上一個眨眼風化成沙,定睛一看砂子卻又凝聚成光潔的硬巖。
這兩劍對撞的聲勢,把整個秘境都覆蓋了進去。
楊夕看見被波及進去的人,青絲白發只一瞬間,枯骨紅顏甚至沒有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