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建匪的話,能信幾分!”
何可綱堅持道:“祖將軍!那皇太極會幾句漢話,寫幾封書信,就跟他老子沒有分別了嗎!建匪這幾年在遼地橫行霸道,旗兵都打到了京畿,卻又撤了回來,為什么?因為他皇太極根本就不想一統天下,當什么皇帝,只想占山為王,時不時來我明地燒殺搶掠,嘴上說要議和,無非是為了銀兩!這種行徑,跟流寇強盜有何分別!今日咱們就是降了,跟著這樣的草莽匹夫,也不會有什么出路的!”
何可綱一言,得到眾多將士的支持。祖大壽見眾人態度堅決,與何可綱僵持不下,只好將議和之事暫且擱置了下來。
此時的大凌河城,已找不到一粒米了。十多天的時間,兩萬人,又變成了一萬人。坊間街道,所有的炊戶都在燒人肉作食。城中的民夫所剩無幾,活著的,只剩下將士。
祖大壽每日送去給海蘭珠三人的食物,雖然稍加過潤色,但不必問也知道,乃人肉所烹。
她強迫自己吃下去,只為了活著……將葉布舒帶回盛京。
二十五日,祖大壽下定決心,私自約金軍副將石廷柱于城下商談議降。
當晚,祖大壽匆匆地將海蘭珠和葉布舒二人帶出了大凌河城。
一路上,懵懂單純的葉布舒還不知道這里正發生著什么,只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看著城中餓莩,尸橫遍野,呆呆地問:“娘親……他們為什么都睡在外頭?”
海蘭珠沒有回答,只是捂上了他的眼睛,帶他匆匆離開。
抵達城門后,祖大壽并攜祖可法、祖澤潤、劉天祿、張存仁等人,隨石廷柱一同到了金兵大營。
皇太極連夜出來迎接,祖大壽等人一見皇太極,跪倒便拜:“拜見大汗——”
皇太極急忙上前一步攙扶,與祖大壽行女真族最高貴的抱腰禮節,目光卻是落在了身后的海蘭珠身上。黑夜里,篝火下映照著她目光清泠,神色里卻看不出喜怒來。
海蘭珠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將葉布舒緊緊抱在懷中,默不作聲。
一別經年,他是氣度儼然,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愈發耀眼的紫宸之光。
皇太極含笑將祖大壽一行人請入大營,“本汗仰慕祖將軍威名多時,今日終得良將,值得慶賀!本汗在大營設了盛宴,還請祖將軍隨本汗一同入席——”
范文程原本緊跟在其左右,皇太極走前不忘囑咐道:“帶他們去御帳里吧。”
待祖大壽等人走后,范文程才追到她面前去,上下查探著她的身子,緊張地問:“我聽說大凌河城斷糧后,以人肉為食,你……還好嗎?”
海蘭珠將葉布舒放下來,沉默了三秒后,抱著范文程便是放聲大哭。
沒人知道這兩個月她過得是怎樣的日子,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居然能活著回來,回到盛京……
葉布舒瞧見她哭得這樣傷心,抱著她的腿,也跟著哭起來,嗚咽道:“娘親不哭……”
她所有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迸發了出來,劫后余生,重回故里……她忍辱負重這五年來的孤苦,又有誰能明了?
范文程一遍一遍地安慰她:“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皇太極招呼過祖大壽等人后,間刻不歇地就折返了回來,也顧不上先去瞧一眼孩子,見她哭得這樣撕心裂肺,他心疼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摟她在懷中的人是自己……
她如何會這樣傷心,又是在為誰而哭……他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