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吉猶豫了一下,問道“慕容兄,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這件事情實在關系重大,你可有大將軍的親筆書信為憑證”
“沒有”慕容鵡搖了搖頭“為了避免泄露,大將軍的書信我看過之后就燒掉了,這也是大將軍在信里要求的”
屋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怪異起來,劉培吉拿起茶杯,在手中轉著圈兒,好似上面的花紋特別值得研究一般。慕容鵡也不催促,只是拿著鐵鉗替炭爐清理爐灰。過了約莫半響功夫,劉培吉道“慕容兄,并非我不愿為大將軍效力,只是我如果彈劾大將軍的上書,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被朝廷免官,甚至處死都有可能呀”
“這個你不用擔心,大將軍會在適當的時候做出讓步,你最多被天子斥責幾句,也就沒事了”慕容鵡笑道“事后大將軍會做出補償的”
“補償什么的就不用說了”劉培吉擺了擺手“我與大將軍共過事,對他的為人處世都十分欽佩,若是見他的手書,便沒有問題”
“這”慕容鵡臉色微變“劉公的意思是在下矯命欺瞞您不成若是如此的話,那就當我今晚的話沒說過吧”說罷便就勢要起身離開。
“且慢”劉培吉叫住慕容鵡,他也沒想到慕容鵡這么大的反應,要是就這般得罪了對方,今后可是麻煩不斷,他想了想,最后道“沒有大將軍的手書也成,那至少要你的手書一封”
“這個好說”慕容鵡轉怒為喜“您稍待片刻,我立刻寫好”
離開蛤蟆陵下的時候,劉培吉的面色凝重,全然沒有來時的輕松,憑借多年的政治經驗,他當然知道這件事情絕不會像慕容鵡說的那么簡單,就連王文佐都不愿意斷然拒絕,而是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來推諉掉,可見這件事情背后的力量有多大,壞了這股力量的事情,自己將會遭到怎樣的報復可想而知。而自己偏偏連王文佐的手書都沒有一封,這意味著什么再明顯也不過了。想到這里,他不禁長嘆了一聲“明明可以在岸上看風景,卻跳到水里撲騰,我這是犯蠢呢還是犯蠢呢”
公元678年十月,河北滄州。
田地里的莊稼已經收割完畢,舉目望去,平曠的河北平原草木枯黃,一覽無余,隨處可見獐鹿雉兔,正是和風扇物,弓燥手柔,草干獸肥。若是往年這個時候,王文佐要么在領兵南征北討,要么就帶著部眾好友出外圍獵,策馬追逐禽獸,張弓馳射,由旦及昏,十余日亦不倦。
但在公元678年的秋日,王文佐卻放棄了心愛的圍獵活動,來到了滄州的長蘆縣,由于古漳河支流在滄州境內,因岸邊多生蘆葦,稱為“長蘆”,北周年間才設立此縣,在河北的州縣中算是一個晚輩。
王文佐來這里的原因很簡單,后世著名的長蘆鹽場就位于此地。他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拒絕河北士族索要州刺史的要求,那就必須在其他方面給予相應的補償,否則就徹底打破了“出力既有回報”的規矩。王文佐打算出讓的利益即是每個成年男丁占有土地的上限由原有的100畝上升為500畝,并廢除年過60便收回授田的制度,使得原有的授田變為可以由子孫后代繼承的永業田,允許買賣交易,新開墾的土地不計入上限之內。這對人口和財富占據優勢的世家大族們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同時王文佐也將原有的租庸調全部折入田地之中,有田之人承擔賦稅,在夏秋兩季收糧后繳納賦稅。
王文佐即將頒布的這個法案在向為自己出力甚多的河北士族示好的同時,還有另一個副作用,那就是會產生大批的失地農民。這在古代封建王朝本來是一個巨大的壞事,但對于正愁著沒有足夠人口來向海東、日本列島、以及未來的美洲大陸、臺灣、乃至澳大利亞移民開發的王文佐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唐代正處于中國古代的氣候的溫和期,在四川可以產荔枝、陜西可以產柑橘,開發外東北地區的開發條件遠比明清兩代要好。考慮到棉花的種植已經在日本列島、江南地區逐漸推廣,在整個東北亞地區又不存在可以威脅到王文佐軍事集團的敵人,對東北、外東北、日本列島這一大片富饒土地的開發條件已經逐漸成熟了。
但在土地占有方面向河北士族做出讓步就意味著土地稅方面收入的降低,在這方面王文佐并不抱任何幻想。他必須從其他方面想辦法彌補,否則就很難實施自己的開發計劃。而他的答案就是鹽,按照當時河北道戶口近百萬來算,哪怕從每戶身上一年弄到200文的鹽稅,那也是二三十萬貫的收入。要做到這點,就必須先要壟斷現有的食鹽產地,估算產量,還有運輸,銷售等環節。都是要花費大量心血的,而這鹽的專賣制度肯定會觸動當地人的利益,有些事情王文佐只得親力親為,心里先有個底,才能開始推動。
“大將軍”擔任向導的小吏指著遠處的海灘道“從這里向東南方向,幾十里都是鹽鹵灘,除了蘆葦,什么都長不了,寥無人煙”
“嗯”王文佐順著向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蘆葦,看不到一點人煙,他驅馬向前跑了十幾步,翻身下馬,割倒一片蘆葦,露出的土地上盡是白白的鹽鹵,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用舌頭舔了舔,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直沖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