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這么相似?
剛剛的交談中,開始的短暫幾句對答,崔小明便明白,顧為經應該從未讀過吳冠中具體的相關著作。
這也是他在一開始能占據言語上風的重要原因。
正因如此。
顧為經便不可能是從哪里看到了吳冠中撰寫的藝術文章中的三言兩語,此刻隨便當做自己的東西,復述了出來。
他是當真在這幅《水鄉人家》面前,由感而發。
為什么這么像?
憑什么這么像?
怎么能偏偏是自己身邊的這個人,偏偏是他顧為經,三言兩語,便說出了和吳冠中近乎于一般無二的話來!
不難想象。
崔小明此刻的心中,翻涌著何等震撼的情緒。
他如一只井底的青蛙,拼命的跑啊,跳啊,一次次的在潮濕的井壁間攀爬跳躍。
終有一天。
他模模糊糊的靠近了井口,蒙蒙朧朧的觸及到了另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的時候。
卻愕然發現早有另一只更加年輕的蛙,爬在上方井口光滑的青石上,對著遠方的荷塘月色,靜靜的鼓著腮。
它一動不動,輕描淡寫的坐在那里,便已觸碰到了崔小明未曾觸碰的高處——藝術的真意。
崔小明怎么能不嫉妒的發狂。
他又怎么能不呆滯的像是個木頭人一樣?
【——沒有內涵的筆觸是【beau(漂亮)】,擁有內涵的筆觸是【joli(美)】,beau容易模仿,joli不容易模仿。】
【——看待作品分為兩類,一類是beau,一類是joli,若說誰的作品是beau,看似表揚,實則批評,需要警惕。】
昔年崔小明研究吳冠中,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并沒有過度留意,只當是前輩留學期間的隨筆記錄,掃了一眼,便匆匆略過。
今時今刻。
顧為經的話敲在他的記憶里,敲在這行話上,如大杵擊打青銅巨鐘,將崔小明的思維轟然間震碎。
嗝吱。
小蟲從核向皮,終于鉆破了果肉。
沒有青綠的蟲從里面爬出,只有深邃的眼。
一束束陽光從里到外照過去,又從另一端的空洞一束束照了出來。
那不再是柔軟的懷疑之蟲所慢慢鉆出的空洞,而是鋒利的藝術之箭,在剎那之間便將他所射穿。
“觀世音菩薩。”
顧為經輕輕說道。
“一直有一個說法,說文藝創作應該講究——觀世音菩薩。”
他無奈的笑了一下,“這個我就實在不知道,應該怎么巧妙有韻味的去譯成英語了。”
“簡單的這么說吧,觀世音菩薩是東方佛教里的一位重要的神明。但這個講法和宗教本身并無太大的關聯。而是祂的尊稱在漢語里,恰恰可以單獨拆分成四個不同的詞匯。”
“觀(guan)、世(shi)、音(y)、菩薩(pa)。”
顧為經看向四周的游客。
“guan,就是要去看,要會看,在藝術行業里看叫做采風,采風不光是采集風景,還要把世井百態看在眼里。shi,這個詞可以理解成世界——'theworld',但我覺得在這里,把它理解成所謂的人間喧囂更好。光看是不夠的,要懂世情世故,感受喜怒哀樂,聽人間喧囂。光看,不夠,還要會讀,會聽,能理解。”
“y是ic,也可以把它理解成節拍,韻律。”
他回憶著記憶里,曹軒的老師教給曹軒的話。
知識不是獨立存在的。
若是藝術的真理,那么它一定具有共通性,在任何人任何事上,處處相通。
不因文化、種族、地域而改變。
一個恰當的契機,伊蓮娜小姐口中所描述的梵高,曹軒印象里所望見的老師,顧為經畫《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時的感受,顧為經畫《人間喧囂》時的感受,他在梵高畫上感到東西,他在吳冠中的《水鄉人間》上感到的東西,他在曹老《禮佛護法圖》上所感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