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技法是有限的,技法是重復的。若說技法,卡拉瓦喬、倫勃朗、貝尼尼、透納、顧愷之,張僧繇,吳道子,曹仲達,黃公望,王維……十九世紀以前的大師們,就已然早就把技法玩到了極處,后代的畫家們如何畫,也不過只是重復的發明輪子而已。現代藝術應該求新、求變、求風格之上的突破。”
“這才是屬于我們這代人的東西。”
“如果你有困惑,這種時候,不妨謙恭一些,看看那些真正的大師們是怎么做的。我崔小明對你說的這一番肺腑之言,為經你自然可以不聽,不信,不理。當成耳旁之風不去放在心上,一笑了之。”
崔小明猛然原地轉過身。
從見面初時,就始終縈繞在臉上的笑容,在一刻褪的干干凈凈。
他面色莊重嚴肅,仿佛斗士在拔刀出鞘,發出霸道十足的一記重斬的同時,用眼神“釘”住對方。
又似佛門高僧做那指破迷障的當頭一棒,降福妖魔。
“可若是這番話是吳冠中先生對你說,是前輩大師對你講的。是一幅能夠獨占一個特別展廳的大作,他用畫筆告訴你的。”
“在這里,看著游客蕓蕓從我們身邊過,看著這些人從四面八方而來,只為一睹這樣的一幅畫。我們難道不更應該有謙恭之心么。為經,你怎么可以聽不進去?”
完美。
崔小明簡簡單單的一句“站在特別展廳之中,站在被來來往往的世界游客所包裹的中心展臺旁邊,難道我們不更應該有敬畏之心”的喝問,便早已勝過了成百上千句無意義的廢話,為這場爭論徹底的畫上了句號。
面對這樣的指責,面對崔小明早已精心準備好了的陷阱,面對他所打出的不給顧為經任何逃避空間的正面“傾力一擊”。
顧為經沒有選擇。
他嗯嗯啊啊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就輸了。
他裝作大度的模樣,繼續用說的好、說的棒、說的呱呱叫,他也輸了。
顧為經轉身離開,選擇逃跑?
他更是輸了個徹徹底底。
顧為經唯一的選擇,就是正面把這番話接下來,把崔小明的責問擋住,用自己的道理,“格擋”開崔小明的道理。
但他怎么能做到呢?
用中二漫畫式的方式來形容——
崔小明的這一擊,不是他自己打出來的。而是他事先布好了“大陣”,引動了前輩的“真魂”,借用了身后吳冠中作品的威勢,借用了這整間獅城雙年展和新加坡國立美術館合作的特別展廳的威勢,引動天地共鳴,打出來的。
才有這般力劈華山的凌厲氣勢。
才讓顧為經避無可避,逃無處逃,擋無法擋。
這是足以把顧為經輕易的碾成灰塵的千斤巨力。
是啊。
如果是崔小明的藝術見解,顧為經有的爭辯,有可以撒潑打滾,胡攪蠻纏的空間。
可如果是德高望重的國際頂級大師的藝術思想,顧為經要怎么狡辯呢?
那可是吳冠中啊。
曾經亞洲身價最高的在世畫家。
吳老一生一片赤心在丹青,少時出身貧寒,年輕時代曾經在糞筐上畫畫,年老以后,以成一代宗師的老人,也曾經用一個小小的餐車四處采風,捐掉了自己無數幅畫作。
他對身價高低如何應該不會多么在意。
可藝術市場是很功利的。
身價某種意義上就等同于地位,起碼代表了收藏界的認可度。
古往今來,在世時就達到這身價的大犇級畫家,掰著指頭數,能數出雙掌之數么。
這種問題換成曹軒來,也許可以答。
換成顧為經。
他絕對是沒有這個水平的。
顧為經最好的應對方式,也是唯一的應對方式,就只有不讓崔小明出招,不進行這場談話。
可惜。
從他動了心思,想要聽聽崔小明的藝術分析的那一刻開始,后面發生的一切,便已然成了定局。
很多游客都有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
大概是崔小明表現的太有氣勢,說的太有道理,太符合吃瓜群眾們對于藝術家這樣的人群的想象,此刻,還有人鼓起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