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這話不是恭惟,雖然他手里的好東西已經夠多了,但是這三樣東西他也是一件都沒有,說不垂涎當然是假話。
而且這三幅畫還都有重要的學術價值,比如梁楷的話里有不少火中金蓮,地獄惡鬼等意向,這對于研究古代神學,宋代詠習《黃庭經》的禁忌科戒等,大有關聯,可以填不上一些學術方面的空白。
又比如沈周的畫作,“東山再起”,“東山盛宴”這是從唐代開始就逐漸流行起來,到晚明達到巔峰的創作題材,據《宣和畫譜》的記載,北宋前期的畫家崔白就曾畫有《謝安東山圖》,南宋朱熹也曾題詠過一幅《謝安石東山圖》;清初孫承澤曾收藏過一件青綠設色的《劉松年東山絲竹圖》,根據孫承澤的描述,畫中景物與沈周款《臨戴進〈謝安東山圖〉》有不少相合的地方。
元代著名的文人官僚虞集有一首題《謝安游東山圖》,稍晚一些的元代文人貢性之也見過一幅《東山圖》,謝安的形象是“烏帽青衫”,元末顧瑛著名的“玉山雅集”所欣賞的繪畫中,也曾經有過一幅《東山圖》。
這個題材的關鍵就是人物與山水相結合,恬靜隱逸的山林志趣與熱鬧豪奢的聲色盛宴形成的沖突。還有就是謝安這個人的魅力,是其隱居不仕,生活卻又風流奢華,放浪形骸,卻又不是腐化墮落,而是為以后的興起積蓄力量。在他的故事中,既有隱居,也有勛業;既有紅粉,也有青山;既有歌舞宴樂,也有世事憂患。
正因如此,謝安堪稱是文人理想生活的楷模之一。當然周至認為更多是后世的無恥文人為了純粹的安樂享受而給自己找的借口,追求個“形似而神不似”,但毋庸置疑的,這個題材就在文人的相互吹捧效仿間流行了起來。
這個題材在被開創以來,為歷朝畫家所研習,他們會習慣性地臨習前朝名家的畫作,然后自己的作品又變成后代臨習的對象,如此就產生了一種傳承關系,這種關系對于研究中國古代青綠山水畫作的演變,具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價值。
《杜甫詩意圖軸》則是傳承有序,確定為王原祁真品無疑,最難得是上面隸書和行草兩種文字,尤其行草,字數很多,足以讓人研究透徹其書法特點。
王原祁名氣大,時代近,因此仿品就不少,流傳下來的作品里,仿品同樣很多。
這幅文字最多,卷幅最大的王原祁畫作,足以為專家們研究王原祁書畫的特點提供一個系統性的標準,再用它去比對其余作品,可以為真偽鑒定提供蔥粉的佐證。
“這三幅畫你就不用想了,要不然上博馬兄怕是要連我也罵上了。”翁萬戈笑道:“不過你剛剛也該看過三幅畫存放過久,狀態都有些老化了,因此我想拜托你修繕一番,再捐獻出去。”
“這個沒有問題。”周至點頭:“不過我想先征求一下您的意見。”
“什么意見?”
出于“職業習慣”,周至剛剛就已經看過了三幅畫的畫病,現在已經算是成竹在胸:“三幅圖都是絹本,《白描道君像圖》和我修復過的六朝四家中曹不興那幅《如意輪菩薩像》非常類似,我想就用當時修繕《如意輪菩薩像》的方式,將畫卷的畫軸,錦欄,背襯,命紙等,都最大程度地揭裱下來,分別清理,修繕,填補,接續,然后再用傳統方法恢復回去,盡量保持畫作存世的一切信息。”
“而《杜甫詩意圖軸》年代較近,修繕也更容易,很多修復材料現在也還有存貨,就算沒有,我們國內現在也已經有技術復原出來,基本可以以假亂真,修復起來很簡單。”
“這兩幅圖的修復方案基本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分歧。”說起專業來,周至非常有自信:“最主要的,是沈周這幅《臨戴文進謝安東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