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海上長風呼嘯,天寒地凍,不正合該如此”,陸秀夫衣袂在天風中翻拂,回眸微笑,言說道,“世杰摸起來倒是很溫暖呢。”
張世杰不言不語,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陸秀夫將今日商定出來的計劃告訴他,因為沒有輿圖,只好隨意折了一支海邊的樹枝,在沙灘上比劃“大致就是這樣,鴉侯山這個地方是進攻占城的重中之重。”
張世杰因為戴著面具,全程看不出神情有什么變化,自然也沒提出任何反對。
只有最后聽到陸秀夫說他也要去前線,并且打算進攻東陸門時,唇峰緊抿成了一條線,沉聲說“不妥。”
“哎”,陸秀夫對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眸中漾著一點春林新月般的笑意“可是世杰難道不想和我并肩作戰嗎”
張世杰立即道“不是,只不過”
“那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陸秀夫壓根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好啦,此事先到此為止,我們捉螃蟹、做燒烤去。”
他試圖將張世杰拉回去,拉了兩下,沒拉動,便回身看去。
見張世杰也正在看著他,眸光深深,遠黯離合著滿空凍云與海潮,染盡了許多的擔憂與悲傷,轉瞬又一閃而逝,盡數歸于沉寂。
確切而言,是望著他頸間留下的一點從前劍傷,在崖山時候受的傷,還有從前他自己動手的那一劍。
張世杰抬起手,仿佛想要輕輕觸摸一下,但手指卻頓在了半空中。
陸秀夫主動抓住了他的指尖“你怕我出事”
他不禁猜測,自家好友可能是從前有過與此類似的相當慘痛的經歷,比如親眼目睹至親去世,卻無能為力什么的,所以才會如此患得患失,擔心他也像那些人一般死去。
張世杰輕輕點頭,又道“你之前又沒上過戰場,占城人雖然不是最強勁的對手,但征戰中星火紛飛,刀劍
無眼,萬一”
他抿著唇,沒有再說下去。
“世杰放心,我也是練過劍的,有足夠的自保之力”,陸秀夫決定給他做一通心理疏導,聲音溫和,如清風掠水,“我總不能一生都留在后方不上戰場吧,方今正當亂世,我正需要練習一下戰爭技巧,才以便于日后的長遠發展。”
這番話分明合情合理,誰料說完之后,張世杰看起來仿佛更消沉了。
君實當然可以一生就在后方不去戰場這也就是他一直以來糾結要不要挽留對方的原因所在。
他一直覺得,君實屬于江南煙水,清風明月,反正不該在戰場烽火間四處拼殺流離。他為了一時溫暖將對方留在五陵島上一段時日已是不該,便不能再為一己之私,徹底改變對方的人生軌跡。
雖然這段時間陸秀夫在島上過得挺開心,運籌帷幄,策劃軍事,如魚得水,但他總覺得這只是一時興之所至,終有一日興盡之時,便會杳如游云般飄然離去。
從理智上來說,他應當幫助對方斬斷掛礙,在想離去時毫無牽絆地離開。
但從本心上來說,他又對這種一刀兩斷,從此浮云流水各西東的結局極為抗拒,所以就變成了一種讓霍去病等人完全無法理解的糾結狀態。
“可是”,陸秀夫凝視著浪花拍打堤岸,濺起雪沫紛紛,輕輕嘆息了一聲,“你都不問我,怎么知道我不愿為了你而留下來呢。”
張世杰萬分驚訝地看著他,幽深眼眸中仿佛掠過了一道光彩,隨即卻搖了搖頭,明顯是一種拒絕的意思。
陸秀夫覺得這可真是要命了,拉他走到了最靠近大海的地方“你跟我來。”
夜幕漸漸地蔓延過來,星辰如瀑垂懸在上方,又像是飛羽般墜入深海,天上人間一時俱是星輝斑斕,清光交疊,使人難辨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