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祿對瓷器的燒制技術可謂日新月異,匠人們早已不滿足于簡單的本色,轉而開始模仿其他材質,譬如輕若煙霞的紗瓷、薄如蟬翼的紙瓷、渾厚莊重的青銅瓷。
而仿青銅四角虎樽,便是三年前燒制成功的新品類,因其同時兼備酒樽的優美流暢的線條感、青銅花紋的古樸、瓷器的細膩光潔,一經問世便艷驚四座,曾作為貢品御呈,至今仍是王公貴族們喜愛的珍品之一,從不在民間流通。
當年也就是盧芳枝被賞賜過兩對,董春也有一對。
連汪扶風和金汝為都沒有。
秦放鶴終于明白賈老板為何死咬著不松口,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因為不交代,最多罰沒家產,交代了,就是鐵板釘釘的死罪
就連貼加官,賈老板都熬過了兩次四層
最后是熬到第三次,渾身抽搐、大小便失禁,真的快被憋死了,才交代。
事情敗露,賈老板面無人色,四肢癱軟如爛泥,終于徹底坦白了。
他雖沒接觸過真正的上流社會,但做瓷器行當久了,也曾有所耳聞,故而一見那物,便知道是寶貝,又聯系傳聞,迅速猜出出處。
他也怕過,但對方卻說,就這么小小巧巧的一對玩意兒,運到南洋與西洋人交易了,最少能賺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啊
哪怕只是分得四成,也有足足八萬兩,都夠得上單獨跑一趟海運的利潤了
“西洋人對我朝瓷器的追逐近乎癡迷,許多王公貴族早已厭倦了尋常貨色,常年花高價搜羅我朝皇帝陛下喜歡的器物,不惜以大量珍寶、黃金、名貴香料交易。”
一只仿青銅虎樽,運到南洋單價八萬兩,但若是一對,就有二十萬。
而那些西洋人再運回本國,搖身一變,據說就能換到至少翻倍的寶石黃金。
更有甚者,還能以此作為通往上流社會的敲門磚,換取貴族身份和爵位。
商人逐利而生,白花花的銀子擺在眼前,近在咫尺
賈老板可恥的心動了。
反正就算我不做,也有別人做
反正對方說了,早有別人做過,萬無一失
賈老板這樣自我安慰著。
他甚至夜不能寐,萬分懊悔,懊悔自己的船不夠大,跑不得西洋。
若直接跑去西洋賣了,就是,就是四十萬兩啊
四成也有十六萬兩,都夠跑兩趟海運了
銀子,我的銀子啊
秦放鶴示意書記員將賈老板的口供一字不漏記錄下來,“此乃命令禁止出海之物,爾等如何瞞天過海”
事到如今,賈老板也是無路可退,苦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人先以絲綿層層包裹,然后外澆石膏,偽造成求平安的石膏擺件”
秦放鶴看向金暉,發現對方眼中也充斥著懷疑。
自海上貿易開放以來,各種手段層出不窮,朝廷也實時更新,似這等堪稱粗劣的手段,不可能每回都成功的。
但看賈老板的樣子,又不像故意隱瞞。
“當日檢查的是哪幾位官吏與你之前所述可有出入”
賈老板搖頭,“那個小人確實并未撒謊。”
“但你不覺得奇怪么”秦放鶴又問。
被連續數次貼加官,并意識到自己死定了之后,賈老板的人都有些遲鈍了,反應許久才茫然道“什么”
“據本官所知,”秦放鶴背著手,拿起半干的供詞慢慢踱步,一邊走,一邊計算,“爾等出入時兩次經過市舶司,船上所載貨物皆需盤查、納稅,為防夾帶,返程后需二次對賬”
他在賈老板面前停下,居高臨下,俯視著他,一字一句慢慢問道“一對酒樽二十萬,即便你換成輕便的金珠,卻又如何解釋它們的來歷”
總不可能番人好客,白送的吧
跪在地上的賈老板茫然抬頭,仰視著他,腦袋一點點跟著反應,然后嘴巴,也慢慢張大了。
是啊,自己往返數次,為何無人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