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實在無奈,也心知他說的有理,終是不情不愿地松開了手。
“那再不然,”她試探道,“殿下要去哪,帶上我”
魏璟聞言,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獨在夜色之中,留給她一個遠去的后腦勺
這家伙,竟頭也不回地跑了。
魏璟其人,的確出了名的任性妄為,卻談不上蠢。
知道自己要去哪、其實瞞不住宮中的各路耳目。所以,他甚至壓根就不避人,只一心圖快。腦子燒得暈暈乎乎,也不妨礙他一路狂奔,兩條短腿、跑得生風。
阿璟,你聽姑姑說,這是你能活命、唯一的法子了。
直至記憶中陳舊破敗的殿門近在眼前,耳邊,卻似忽的響起一道溫柔的女聲。
他的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來。用力擦拭,仍然越擦越多,眼前一陣模糊,趔趄著摔倒在地。
手掌蹭破了皮,卻也顧不得喊痛,他只手腳并用地爬起,依舊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你拿著這只金鎖拿好了。記得姑姑告訴過你的朝華宮么你一定要想辦法,記住,潑皮打滾也好,什么都好,你拿著這只金鎖,在朝華宮門外,大聲哭罷哭得越大聲越好,一定要讓人聽到讓那個人聽到。
那時他幾歲
也許三歲,也許四歲,他已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彼時的自己,尚不是旁人眼中受盡寵愛、恣意妄為的小世子。他住的亦不是夕曜宮,而是息鳳宮,“伺候”自己的老嬤嬤,永遠只會喋喋不休地細數著他命運的種種不幸,說,倘若不是昏君無道,如今坐在皇帝位置上的,就是自己的父親,坐在太子位上的,便是自己。
可是為什么,一步之遙一步之遙,就差那么多呢他想不通。
他那時還太小,不懂什么皇位,什么太子,整天最盼著的,大抵只有一日三餐來送飯的小太監,可以給他送半碗不餿的飯。當然,越多越好。
他不想餓得前胸貼后背,更不想梨云姑姑把她的飯省下來給自己吃,他想長得壯實些、快快的長大,最好,以后也可以做個太監,這樣的話,或許就能像那個小德子公公一樣他想,做了太監,大概就能整天愛吃多少吃多少,把自己吃的白白胖胖的了。
他為自己能想出這么好的愿望而沾沾自喜。
然而,當他把自己的這個“愿望”說給老嬤嬤聽時,老嬤嬤卻氣得將他扇倒在地,瘋了似的撕扯他的頭發、雨點般的拳頭落在身上,他嚇得大聲哭叫起來
可饒是如此。
他哭得驚天動地,撕心裂肺,梨云姑姑聽到聲音趕到時,他已被打得只剩半條命。
姑姑從老嬤嬤手中救下他,抱著他哭,跪著求小太監去找太醫,求他們救他一條命,可是,沒有人理她。
沒有人會理睬息鳳宮中住著的他們。這一點,他打小就明白。
宮中常年荒蕪,門可羅雀。從始至終,并沒有攔著他們不讓出去,可是,哪怕他們走出去,外頭的人永遠視他們如無物他如此,梨云姑姑如此,老嬤嬤和住在主殿里那個瘋女人同樣如此。
他們仿佛游蕩在宮中的鬼魂,若不是靠著小太監一日三餐地送來飯食,早就悄悄地餓死宮中,無人收尸。
為了救他,梨云姑姑求遍了所有人,磕破了腦袋,沒有用。
把所有的銀兩拿出來,甚至壓箱底的首飾亦全都掏空,仍沒有用
他知道自己撐不過去了。
所以,在姑姑又一次失望而歸時,把姑姑留給他、他卻沒舍得吃的半張餅子,又“還”了回去。
姑姑、整日要繡花要,做活兒,他說,姑姑吃不飽,就沒力氣,沒力氣,就,沒有銀子阿璟,死了,姑姑還得活呢。
姑姑捏著那半張餅子,捂著臉、痛哭失聲。
可她最后竟還是為他換來了一帖藥。
魏璟知道,自己這一生一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小太監從梨云姑姑屋里走出來時,臉上獰笑的表情。
他的病好了,姑姑卻病了。
病得爬不起床,整日整日地咳嗽,發著高熱說胡話,可他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他害怕得睡不著,每天一百遍、兩百遍地問,姑姑,你會不會死姑姑,阿璟害怕,你明日、不,你現在就好起來,好不好
梨云姑姑便看著他笑,笑得眼淚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