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璟,最后,她說,去把姑姑妝奩里、那只荷包拿來罷。
那只繡金紋的煙荷包,他曾無數次見姑姑若有所思地捏在手中,卻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直至那一日。
他方才知道,里頭裝著的,原是只巴掌大的長命金鎖。鎖身上,一道狹長劃痕,看著半新不舊,在宮里,實在不算什么華貴玩意兒。
可姑姑卻說這把鎖,曾保你一命。
阿璟今日,若姑娘在天有靈,定會再保佑你一次。
姑娘
哪個姑娘。
自他有記憶以來,便住在日漸荒涼的息鳳宮中,與老嬤嬤、姑姑、瘋女人為伴。
姑姑從不曾提及過他幼時的事,卻在把金鎖“歸還”于他的這天,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
她說,她是老嬤嬤的義妹,為報答老嬤嬤曾經的救命之恩,受命前去朝華宮中當差,時刻監視、昔年還不是謝皇后的“謝姑娘”,他的“姨母”;
她說,他的父親死后,把他奪走的主母,原想一刀殺了他,可是那刀劃在金鎖上、擋了一擋、他嚎啕大哭引來了人,這才逃過一劫,被送入宮中;
蘭芝姐姐于我有恩,若不是她,我早已到地下、與枉死的父母作伴如今的苦,便當是我還給她的,可是阿璟,你不同,姑姑的手指、愛憐般輕撫他臉龐,聲音止不住地顫顫,阿璟,若是姑娘還活著,她定會待你好、會如你的親生母親般愛你,護你。你的姨母,是姑姑平生見過最善良的女子,若她還活著
若她還活著
可是,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是”呢
她能為他做的,只有替他擇一條不再挨餓受苦的前路。而他能做的,便是聽姑姑的話。
照著姑姑在布帛上、用炭筆畫給他的地圖,他偷溜出了息鳳宮,在宮道的必經之路上,潑皮打賴、嚎啕大哭。
他說思念姨母,其實,卻根本不知道姨母長什么模樣;
他說夢見姨母,也是謊言,其實他從沒夢到過陌生女人,倒是經常夢見吃不完的白米飯;
他臉上在哭,可心里的小人壓根流不出半滴眼淚,只是惴惴不安地想有用嗎真的有人會相信嗎
他們會把他帶出息鳳宮去嗎
這是年幼的他,人生唯一可以主宰的一場豪賭。
而事實證明,姑姑替他下的注,賭對了。
在他被年輕的帝王抱起那一刻,掛在脖子上的長命金鎖,真的護住了他的富貴平安,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于是,他從息鳳宮中飯都吃不飽、不得已在太監手下乞食的小可憐兒,搖身一變,成了受盡寵愛的世子殿下。
他可以把欺負過他的小太監踩在腳下,用鞋底碾那張諂媚賠笑的臉;
他可以想要什么便要什么,因為他的姨父,是大魏的皇帝,是當今世上最有權勢的人。
于是,他的“愿望”也跟著悄悄變了。
他不要做太監,他要做姨父最喜歡的孩子,日后,再坐上姨父的位置宮里的嬤嬤,每一個人,都這樣同他說。他也就信了。
他甚至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代替蘭若。
不討喜的蘭若,不會賣乖、不會哭的蘭若。自己有哪一點比不上他
安逸富貴的日子過得太久,他早已忘了,自己也曾對一個太監搖尾乞憐,忘了自己,本是被一個“奴才”養大
世子殿下。
直到他發現,自己原來連一個畜生也比不過,才終于想起來。
給姑姑送去的金銀財寶、美食佳肴,全都被如數退回。
自己最后一次見姑姑,病榻上、那個只剩一把枯骨的女人,噙淚微笑看他。
她分明還是自己的姑姑啊。
世子殿下,可她卻不再叫他阿璟了她的聲音變得輕不可聞,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奴婢,是朝華宮的叛徒,殿下不該再與奴婢,有絲毫牽扯,從此,富貴滔天,朝天大道,殿下該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