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莫名篤定的語氣,實在讓一心覺得自己瞞得滴水不漏的某人心驚肉跳。
“你剛剛的樣子”趙小姑娘卻依舊自顧自地小聲說著,“讓我想起我阿爹了。”
“每次,出征離家之前他都是這樣。有時候,一坐能坐大半天。”
她那時不懂事,總是纏著鬧著問阿爹在看什么,阿爹卻只是笑著把她抱在膝上,任她揪著胡子傻樂,什么話也不說。
她并不懂那笑容底下的苦澀。
直到許多年后,代母持家的長姐,也如昔年的阿爹一般,每每癡坐著,為出征的將士們沒日沒夜地祈禱。她在阿姐面前問了同樣的問題,卻得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因為阿姐害怕。
原來,是害怕。
憐秋,若是哪天我們敗了,連阿爹也不在了,到那時,你想遼西,還能守得住么我們這些人,又究竟是忠君之將,還是亂臣賊子
外人看來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的趙大將軍,到頭來,也會害怕死,害怕馬革裹尸,一去不回,害怕守不住趙氏一族的根基,辜負了曾對他予以厚望的舊主。
可,他仍然還是去了。
每一次,都義無反顧,不曾回頭,從意氣風發,到老將遲暮。
每當踏出家門的那一刻,他便重新做回了遼西人眼中威風八面,無所畏懼的英雄。
直到,他再也沒能回來。
大魏皇帝派人割下了他的頭顱。臨死前,他的雙目仍不敢置信地大睜著。
“真奇怪呀,”趙小姑娘說著,忽有兩行盈盈熱淚自眼眶滾落,不知是在夢里哭,還是在為她而哭,只是甕聲甕氣地嗚咽著,“每一次我都想說,阿爹不要走,就像就像其實、現在,我也怕黑,不想讓你走一樣可是我知道,十六娘,你們到最后,都會走的。”
沉沉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無聲一笑。
卻終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她挽留的手塞回被子底下。
就像她沒有問,趙小姑娘也并沒有說,貴為兵馬大將軍膝下幼女、為何會被送來上京,心甘情愿地“以死明志”;此刻,她也沒有立場向趙小姑娘解釋自己的想法。
“這糕餅,”她只是說,“夜里若是餓,拿去吃了吧。”
朝華宮外。
更深露重,夜半天寒。
值夜的侍衛呵欠連連,百無聊賴。期間,卻不知誰先開了話頭,說起今日那神獸大鬧夕曜宮、抓傷世子殿下,竟還被陛下親自送了回來的事。
“當真那世子殿下平日里在宮中橫著走,論及受寵,還要壓過太子一頭,竟被個畜被神獸比下去了”
“哪能有假,白日里我替人輪值,親眼看到的。至于世子殿下么說是世子,其實誰不曉得,他親爹,那當年可都是死在”
話音未落。
“噓小點聲、小點聲,你腦袋不想要了”兩人中年紀稍長的那個、顯是謹慎些,當即低聲呵斥道。
“怕什么”年紀小的卻不信邪,只漫不經心地一聳肩,“這地方除了鬼,哪還有人能來聽墻腳。要我說,那小世子也是不知天高地厚,險些步了他爹的后塵畢竟是個半大孩子么。聽說,過這一遭,嚇得魂都沒了,現如今還發著高熱、病得要死不活。這謝后人都死了,生前養的一只畜生,在陛下跟前竟都有這般威風。”
“威風有什么用。平日里,也不見陛下往這來。咱這門可羅雀的勁兒,半點油水都撈不著。”
“可不么,都好幾年沒誰”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不停,忽然間,卻見一盞宮燈、燭火熹微,自宮道遠處緩緩而來,頓時心虛得變了臉色,齊齊抬頭望去。
待人走到近處,卻才發現,來的竟是個“熟面孔”。
“陸太醫”
侍衛頭領的目光徑直掠過持燈的小太監,看向那太監身后、一身青衣長袍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