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是遞信的這一陣功夫,她嘴里竟也不忘恨恨不平“那孽障倒行逆施,興兵征伐,我就知道,遲早有一日,會碰了釘子這不是就在遼西啃了一嘴泥么奴婢只偷偷出去這一趟,也曉得,背后議論這事的人大有人在。”
“從前,只知他殘暴不仁,還當他對那女子有幾分情意,為此空置后宮,遲遲不娶。可誰能想到他亦是個恬不知恥、毫不知羞之人平西王死在上京,他與那位王姬的婚約早已遭人唾棄做不得數,如今,王姬招婿于天下,他卻還遣人前去刺殺,留書一封,極盡挑釁挑逗之能事,這等行徑,與登徒子何異”
什么昔我之妻,今甚眷之。
什么樂極何歡,不思故土。
簡直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王姬不堪受辱,險些自絕,幸而被及時發現,這才勉強救了下來,事后,又含恨寫下封萬字血書,信中痛陳那孽障的不忠、不仁、不義,三日后,便昭告天下,嫁與七殿下為妻”
“豈不是告知世人,他還比不過那草包么當真是往那孽障臉上扇了好一記響亮耳光痛快娘娘,這也是為咱們出了口惡氣啊”
江氏波瀾無驚的眼珠,倏然僵硬地轉動了下。
眼神不再癡望向某處出神,而是有些遲緩地、呆呆地向上,定在了蘭芝臉上。
“娘娘”
蘭芝看在眼里,聲音不覺發抖,低聲輕喚。
而江氏不答,只一眨不眨地,不錯眼地盯著她。
眼神仍是呆的蘭芝卻頓時猶似受到鼓舞,心道是了,娘娘平生最恨,便是那殺害陛下與大殿下的畜生。
但凡魏炁活得不痛快,便是娘娘最大的痛快,她給娘娘日日夜夜講的這些事,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娘娘能變回曾經的樣子嗎
她于是講得越發起勁“婚事辦得極為風光,那趙家女兒,寧可嫁給毫不中用的七皇子,也絕不給那孽障半分好臉色,真真是女中豪杰說來,倒也稱得上有幾分昔日趙家人的膽色。”
只是,她沒有說的是。
遼西雖沒有把趙王姬“拱手奉上”,而是著急忙慌、安排她另嫁他人還是嫁給名義上是質子的魏治。但,他們似乎也不愿真的開罪那個瘋子。
因此,拒婚過后,又轉而由魏治以兄長的名義,向上京送來了十余名精挑細選的美人。
如此這般,那孽障貪美好色的名頭,倒是徹底傳了出去。
算算腳程,就在這幾日,那群被送來給人消遣的小蹄子也該到了。
她入宮多年,心知肚明這個中的交易與謀算,卻從不曾將這些事說與江氏聽她要說的,唯有魏炁的丑事與惡事,報應與災劫。
見江氏遲遲沒有接過她手中信函的意思,臉色微變,又忙低頭道“娘娘奴婢,是奴婢扯得遠了。”
這些年來,江氏時而清醒,時而發瘋,清醒的時候,還是有幾分神智的。
昔日余威猶存,蘭芝心里對這位主子,也依舊是怵得慌“奴婢今日見了曹丞相派來的人,他告訴奴婢,曹丞相有要事與娘娘相商,還請奴婢將此信代為轉”
轉交。
話音未落。
卻只聽“噗呲”一聲,在這冷清到幾乎瘆人的殿宇中突兀地響起。
蘭芝手里還緊捻著那封信,腦袋卻不受控制地低下去,看向那把捅穿自己小腹,滴滴答答、不住向下滲血的匕首。
“娘娘”她的聲音里摻著不敢置信的哽咽。
兩手慌忙捂住傷口,卻還是止不住血,更止不住痛。
只被痛意激得不由倒退半步,她嘴里仍在嗚咽“奴婢對娘娘一片忠心”
手中信函飄落在地,被血泊浸透。
江氏卻冷笑著,牙齒不住打戰,一臉森然地盯著她。
“趙為昭”
江氏幾乎喊破喉嚨般嘶聲大叫“我認得你,你剝了皮我都認得你別想蒙騙我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你要死,你的兒子遲早也要死,你們都不得好死啊”
那刀刃在腹中翻攪,蘭芝無力掙扎,終是兩眼翻白,身體徹底軟倒下去。
殿中“撲通”一聲,令人心底發涼的鈍響。
江氏卻置若罔聞。
兀自坐在一地血泊中,仍然一臉愛意地,輕撫著懷中的木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