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的面前,失控了。
那些滿目荒唐、青紫的痕跡都是他所留下。
他太過用力,以至于,真的要將她揉入骨血一般。
她幾乎要碎在他的掌心,卻還是用那么溫柔的,平靜的,有些無奈,卻并沒有任何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他
這就是現在的他么
“什么叫我的孩子啊。”他聽見她說。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那是連接著我與你的,用我和你,共同的愛澆灌長大的,傾注著我與你,共同的心血的我們的孩子。
她累極了。
汗與淚滴入鬢發,濕透枕巾,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一瞬之間被抽離干凈。但,她仍是吃力地伸出手來,用手掌輕捧住他蒼白的臉頰。
“好罷,你說的話我答應你,”她說,“但是,你也要答應我要做一個,好父親啊。”
若有紅塵在心中,臨事何須叩圣靈。
愿這個流淌著你我血脈的孩子,能渡你于萬丈苦海之中。
愿你的雙眼,有一日,亦能得見紅塵俗世,繁花似錦。
愿他能教會你,生命何其可貴,不能自輕自賤,亦不能作踐他人。
“答應我。”她說。
大顆大顆的眼淚,這一刻,突然從他眼中滾落。
青筋遍布臉頰到脖頸的每一寸肌膚,他似乎強忍著莫大的痛苦,以至于無法忍受,如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來,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不斷地、不斷地、哭不完的淚水從他臉頰滾落。
八歲那年,在暗室中死去的少年,如今在他身體中,靜靜睜開了雙眼。
多幸福啊。
充盈著心底的,幾乎要將心臟撐得鼓脹破裂開的,那樣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
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這一生中唯一一個,會用這樣的目光凝視著他,讓他心甘情愿,為青石磚木,供她踐踏而過;做飛禽走獸,任她驅使的他的欲念與渴望,他的生息
與“故鄉”。
他俯下身去,向她渡去綿長的親吻,他在痛苦與極樂中,與她真正融為一體。
“我,答應你。”他說。
平西王府。
趙明月盯著手中那碗濃黑的藥湯。
水波飄蕩,倒映出她烏沉沉的一雙眼。眸光閃爍,晦澀不定。
她仿佛入定一般,站在趙莽屋外,直將滾燙的一碗湯藥等到徹底冷透,始終一動不動。
直至里間傳來一道蒼老而低沉的聲音“趙韜”
她終于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來。
“阿爹,”一門之隔,少女聲色溫柔,“藥已熬好了。我有話同阿爹說,便搶了趙韜的活兒,來給阿爹送藥了。”
“進來吧。”
話音落地,她推門走進屋中。
病榻之上,趙莽已然瘦得脫相,形銷骨立。這段時日以來,他整日昏睡,到最后,幾乎連起身都需要攙扶,再沒了昔日橫刀立馬、勇冠三軍的威風,相反,如同行將就木的老翁一般只如他所言、用眼前續命的湯藥強撐著最后一口氣,等著那場聯姻的塵埃落定,方能安心咽氣。
他只剩了最后一氣。
而這,也是他與魏崢這對宿敵,難得達成共識的最后約定。
否則,他若身死,趙家服孝三年,如何容得下一門大喜的婚事
趙莽的眼珠遲鈍地轉動著,看向床榻前、顯然消瘦許多,難掩憔悴的女兒。
這一刻,身為父親的心疼,終是戰勝了他作為平西王、作為趙家軍統領的責任。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想如舊時那般,輕撫女兒嬌弱的面龐。
“阿蠻,”他說,“你受苦了,咳、咳爹知道,你受苦了。但是,這是唯一的法子了。你嫁給他,他不會殺你,他容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