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月垂眸不語。
“你們夫妻相稱,卻有比夫妻更深的”
“夠了。”
她臉色一白,倏然揚高聲音打斷他“我不想聽這些,我已經聽夠了。”
那天晚上,生死一線的時候,不得不茍且偷生求人垂憐的時候,她已經聽夠了。
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什么能保全性命的借口,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她的人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證據。
她將藥碗擱在床頭,默不作聲地攙扶趙莽起身,隨即,將那碗濃黑的藥湯遞到他的嘴邊。
“阿蠻。”趙莽卻沒有喝。
他仍是不忍地看向她,低聲說著“你還是不原諒爹么爹知道,你鐘意三郎,可是那三郎并非良配,你看看,直至如今,他始終未曾上門求見,對你的處境無動于衷,這還不能明示他的心么他若是真的對你有意咳、咳咳咳若是真的,想娶你為正妻,豈能坐視不管”
趙明月眼神低垂,捧著藥碗的手微微發抖。
“阿蠻”
趙莽兩眼滿是痛心“你又何必”
何必苦苦鐘情于一個并不屬意于你的男子
何必在通天大道與明眼可見不會開闊的路中,執意選擇后者。
為什么,直到如今,你還是始終長不大呢
他的話里有太多無法言明的不解與不爭。
“我知道。”趙明月卻忽的低聲道。
“”
“我都知道。”
她說“我知道他不曾真正鐘情于我,我也知道,他也許并不是我的良配,可是那又如何鐘情又有什么用若說鐘情,七郎待我真心可鑒,你又看得上么說到底,真情也好,良配也罷,都不過是借口。從前,你是稱霸一方的遼西王,我想嫁給誰,你不曾管我,任我去選;如今,你虎落平陽,處處受阻,便惦記起了我的婚事,拿我做馬前卒,當貢品了你早就忘了曾經答應過我的事你何嘗想過我的感受你與那無情無義的三郎有何分別”
她秀美的面龐漸漸崩裂,幾乎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我知三郎不喜我,可你以為,我又有多鐘情于他我不過是看上了他未來登頂帝位,劍指九州的底氣,所以將全數身家押寶于他我苦心籌謀十余年,我處處順著他,討好他因為我再也不要屈于人下,再也不要回到那個骯臟污穢的地方,我要證明給那個女人看”
生得這樣漂亮的一張臉,日后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們的女兒,這是,我們的女兒,王爺,您看她的眼睛多像您呀
“我要證明給那個女人看,最卑賤的血脈,也能成為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妓女的女兒,也能母儀天下,有朝一日,我會把所有看不起我、輕賤于我、把我當棋子玩物的人都踩在腳下”
聲音揚高到怒不可遏的瞬間。
袖中寒光乍現。
她抽出那把、早已磨得無比鋒利、讓她日夜不得安寢的匕首,對準榻上男人她的父親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氣,狠狠地捅了下去
溫熱的血濺了滿臉,她的淚水同樣落了滿臉。
就在這血與淚融成的瑰艷的“畫”中,她的眉眼,終于與多年前,那個被趙莽一劍刺死在床榻上的女人重合。
“阿爹,你已經老了,”她說,“人活著,就是要服老的。”
“沒有人有資格,把我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再輕易地從我手中奪走。”
“我不是你手里的棋子,我是你的女兒,是趙家唯一的血脈,也是趙家軍下一任的統領。”
“到那時,會有無數男人趨之若鶩,供我挑選。一個魏棄算得了什么”
“我,才沒有你這么窩囊廢的父親。”
她淚流滿面,卻執著地將手中匕首鉆得更深,更深。
趙莽臨死前瞪大到極限、幾乎落出眼眶的雙眼,在此后的許多年,在她無數次午夜夢回中,始終糾纏她不放。
可她沒有絲毫猶豫。
直至那匕首“噗呲”一聲,透過皮肉,最終,穿過他的身體。徹底刺穿了他的心。
“阿蠻”
他的眼淚到這時,方才終于流了下來。
沿著衰殘的臉龐,滴落到暴出青筋的肢體,他的右手已然高高揚起,只需一掌一掌,光是掌風,他四十年的深厚內力,足夠將眼前的女子劈斃于掌下。
可他看到的怎會是女子呢
分明,是一個女孩啊。
一個抱著他咿呀嬉笑、總有說不完的話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