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一一應是,捧著一懷的點心進門。不巧與魏棄四目相對這廝昨日剛因為她不顧他攔、自個兒打了手板而生了半宿的悶氣,險些撂攤子不干。
可,今天卻還是半分不差的來了。
沉沉把懷里的點心分給孩子們吃,末了,又小跑著到他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只油紙包遞給他。
魏棄不接,她便塞。
“這又不是旁人給我的,是我起了個大早買的,”沉沉說,“只買了兩個,留你吃一個,這可是全江都城最好吃的芽麥圓子呢,我只舍得分給你,別人要都不給”
耳邊書聲瑯瑯,孩童笑語聲不絕。
她仰頭看她,兩眼粲然如星“吃了圓子,便不許生氣了。魏夫子。”
“”
“魏夫子,”她又裝作一本正經道,“我如今發現,你教書的模樣,倒是比刻木頭時生動多了,我也喜歡得多了。”
少年聞言默然,輕抿唇角。
末了,卻還是攤開手心,任她把那芽麥圓子“塞”了進來。
這,便是哄順毛了的意思了。
三月,春色滿園。
沉沉的“學業”眼見著有些緊張,家里,蕭老太太與顧氏,卻先后大病一場。
蕭老太太本就對沉沉頗有微詞,這次病了,更是對外揚言,是被她這不知羞的謝家女給氣的。
事后,又連去四五封書信,催著家中兒子回來主持公道、以免壞了蕭家名聲。
至于顧氏,則是自從沉沉同她說了自己這一年多來的經歷過后,便整日郁郁寡歡,想是郁結于心而不得解,終于耗成了一場大病。
沉沉擔心顧氏,打那以后,便沒再去學堂,衣不解帶地從旁照料著。
顧氏卻臥床不起,病來如山倒般,始終未見好。
沉沉剛被城中那些好心姑娘們養出來的幾兩肉,又在連日不辭辛勞地侍候顧氏過后,全還了回去,甚至比回來江都城時更瘦了些。
顧氏日日做噩夢,她放心不下,有時連覺也不敢睡,半夜都陪在床邊。
一聽見顧氏嘴里喊“沉沉、沉沉。”她便急忙湊上前去。
可湊上前看了半天,才發現母親雙眼緊閉,顯然是在夢里。
顧氏滿頭大汗,雙手不住揮舞,嘴里一個勁喊著她的名字。她抱住母親,也拼命安慰,說“沉沉在這、沉沉在這。”
“沉沉”顧氏睜開眼睛。
于黑夜中靜窺她的眉眼,許久,卻只悵然嘆息一聲,低聲喚她“芳娘芳娘啊。”
可沉沉是她,芳娘也是她,又有什么區別。
沉沉更用力地抱緊了顧氏,小聲道“阿娘,沉沉想替你生病。”
“傻孩子,”顧氏卻聽得失笑,嘶聲說,“哪有當娘的讓孩子替自己受苦的”
“”
“娘親只希望你百歲無憂,長安長樂,”顧氏的聲音里,忽帶了幾絲哽咽,“人人都有她的命,由不得選,可若是真的能選,娘親愿意拿自己的命換給你,為你添福添壽,讓你這一生都不被人發現”
“發現”沉沉有些茫然地抬頭。
顧氏卻只借著夜色,悄然逝去眼角淚水,溫柔地輕撫她眉眼,“是呀,你是這世上最漂亮、最珍貴的明珠,若是叫旁人發現了,來同阿娘搶怎么辦八年來,阿娘日日都害怕,日日都害怕呀那時,阿娘竟只能眼睜睜看你去了上京”
“阿娘,又在亂想。”
沉沉聽得笑“其實才不會有人搶,我在上京時,沒人要我,他們都不”
他們都不喜歡我,說我是野種。
不讓我吃飽飯,欺侮我,連最下等的仆婦,都視我為無物。
這些話,她從沒跟顧氏說起過,她從前描述在謝家的生活時,只說大伯父疼愛她,大伯母寬容體己,堂姐與她情同姊妹。
顧氏聽得一愣,回過神來,沉默無言中,緊擁著她的手臂卻忽的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