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歲的陶南嶼雙眼被燈火映亮,她沒有含淚,而是確實感到幸福。連帶著被她這樣注視的喬慎也心頭顫動。
“她那時候看的不是你,是我。她會等我,會思念我。”
這一關就是整整半年。
島上的小學來了幾個年輕的支教老師,他們挨家挨戶地進村走訪,把輟學的小孩拉回校園。他們發現了年幼的陶南嶼,當然也隨之發現了被關在山腰小屋的陶良女。
有些事情族人間可以相互隱瞞,因為揭露了會帶來麻煩,且誰都不想跟同族人鬧翻。但事情一旦被外人發現,性質就全然變了。
陶良女得以離開小屋,老師和上門來調解矛盾的干部不知說著什么。陶南嶼高高興興貼近母親,勇敢地抱住她的手臂。這是她從朋友和電視上學來的姿勢。
成年后的陶南嶼總認為自己變得越來越膽小,勇氣也越來越匱乏。彼時只有幾歲的她,已經把虎口的傷全都忘記,以為母親會如想象中一般緊緊地抱住自己。
然而周圍太多陌生人,太多嘈雜聲音。陶良女失控了,她慌張推開陶南嶼,竄回房間,重新把自己關在里面。
老師們說陶良女需要去看病。村人紛紛解釋她來的時候就有點傻。
幾個年輕人出奇固執那更應該去看病。
陶良女平靜下來并漸漸信任他們之后,有一日聊天時,她忽然張嘴說話了,說的是誰都聽不懂的方言。在小溪里抓魚的陶南嶼知道母親在提醒她不要跌倒。她捏著一條小魚來到母親身邊,聽見一個年輕的老師驚奇地“咦”了一聲“她講的話跟我老家人好像。”
漫長的過去一一復述,陶南嶼略過了許多部分,喬慎任止不住心頭的震愕和澎湃。
他忽然慶幸自己那天抵達海島,慶幸那個晚上跟隨陶南嶼走進山中。在她孤注一擲的壯舉里,即便再微不足道,他也慶幸自己曾接過她手里的鐵鏟,與她分擔過風浪。
“她為什么沒有回家鄉”喬慎問。
“回過,但是又回來了。”陶南嶼說。
老師用家鄉話跟陶良女聊。即便是同一個村鎮,方言口音也會大相徑庭,倆人聊得艱難,陶良女卻罕有的滔滔不絕。
不久,擁有身份證的陶良女在老師們的幫助下,踏上了回鄉的旅程。
年輕的老師們完成了一件助人為樂的大事,人人臉上洋溢光彩。
陶南嶼從沒見過他們那么高興,也從未見過陶良女那么開心。她由表哥表姐帶著,在碼頭跟母親道別。家里的大人一個都沒有來,陪陶良女回家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陶南嶼看著航船漸漸遠走,意識到母親沒有回頭看過自己一眼。
那是一種陶南嶼當時根本不能理解的逃離。
這次逃離幾乎持續了一個月。一個月之后,村口小賣部接到了老師打回來的電話,說陶良女想跟女兒講話。
在地里捉青蛙的陶南嶼沖進小賣部,抓起話筒喊了一句“媽媽”后放聲大哭。
她有許多思念想告訴母親,當然還有恐懼。從陶良女計劃回鄉探親的那一天起,周圍的人便告訴陶南嶼你媽媽走咯,不要你咯。
陶南嶼嘴上說不可能,但母親離開之后從不聯系自己。恐懼漸漸變得真實,她哭得嘶啞“媽媽我好想好想你,媽媽不要走”
一周之后,陶良女回來了。
變得更憔悴,也更沉默。她依舊和陶南嶼反復追看喬慎的電視劇,在墻上貼滿喬慎的照片。她的話比海上的船只還稀疏,佝僂著腰,長久坐在昏暗的房間里,石像一樣凝固。
年幼的陶南嶼以為是自己那通電話奏效,才勸回了媽媽。她高興又驕傲。
但長大的她不止一次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