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都穿好了,即使是走在長廊里,不到外頭,還套上了木屐,也被磅礴的風聲雨氣包圍。
身后,仿佛是蘇培盛在向王之鼎落寞嘆息“我們爺,終究是重情重義心軟。”
大雨嘩嘩如注,對于行走在雨中的人來說,仿佛鞭子抽在身上,一記又一記,一定是微微地疼。四爺走在長廊里,打傘側面遮擋長廊外的風雨,雨水迷蒙了他眼睛,頭發剛沒編辮子隨意扎了一把,此刻被風吹著打散,風雨阻絆著腳步,焦雷轟斷了樹頂的枝條,發出“咔嚓”的斷裂聲。四爺渾不在意,也不覺得寒冷。這么多年,無論是在深宮梨花如雪的重重回廊,還是潭拓寺沉淀千年香煙繚繞的水潭香道,他的心里,對太子的兄弟感情,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暢快自在過。
四爺漫步走著,心情像失去飛翔失望絕望后重新安上了羽翼的飛鳥,尋覓著二哥的笛聲,施施然而來。此時此刻此地,就是他們兄弟解決所有恩怨情仇的機會。
夜雨驚雷,太子站在走廊盡頭的墻邊,一襲杏黃衣蕭蕭,恍若自電光中而來,含笛于唇邊,緩緩吹奏,清粹冷冽如白露含光。
四爺驀然心里一酸,淚意幾乎在一瞬間灼熱涌上眼眶。兄弟兩個隔著一步距離,四目相對。
走廊外的雨絲被風鄭重地吹進來,自他的臉上滑落。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混賬弟弟,幾乎不能相信,喃喃道“四弟你是因為我的笛聲出來的嗎二哥也沒有想到,能吹的這樣平靜。”
四爺用力點頭,上前一步,緊緊地擁抱他的二哥,甚至是隆重地儀式感萬分地笑道“是的。二哥的笛子,吹的很好,好好,很好。”
雨水自他的臉上滑落。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弟弟,幾乎不能相信,喃喃道“四弟二哥做了決定了”
四爺用力點頭,緊緊回抱住當年一身皇太子威儀,卻腳步匆忙地跑到自己面前的五歲皇太子,輕輕笑道“是的。二哥做了決定了。”
他卻似乎不相信一般,用力盯著混賬弟弟看了又看。就是這雙眼睛,這雙清亮深邃的純粹的眼睛,要他不敢直視,他怕大白貓兒,全宮里人都不敢對視貓兒的眼睛,只有他最怕。如同當年在潭拓寺,他看著四弟好似身繞金光的佛陀,那樣灼熱,那樣明亮,他害怕了,他不敢靠近,他退縮了,不敢去問,不敢去追,縮在自己以為的安全圈子里,以為有了索額圖,自己一定就是最安穩的皇太子,大清繼承人。
突然,他臉上肌肉抽搐了兩下,目光近乎猙獰地死命瞪著四弟,氣結道“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們都知道了嗎”
四爺重重地拍他的肩膀,瞪著他平靜道“我猜到了。八弟也猜到了。二哥,凡事行動,必有痕跡。就算你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但你瞞不過人。”
他的面容瞬間頹然下來,無助地靠著墻,嘆息著道“汗阿瑪也知道了”
他的心跳漸漸歸于死寂,隔著一半被雨水濕透的衣裳,他的目光慢慢地落在混賬四弟的身上。
心中有無數的難言和復雜,四爺正視太子的模樣,低低道“二哥,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他仿佛沒有聽清,怔怔道“來得及”
一陣大風吹來,卷進來的雨水騰起無數細白的水汽,卻模糊不了他的容顏。四爺的心意在那一剎那堅定如巖間老松。兩輩子良苦如斯,卻終有什么是始終沒有放棄,始終都在追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