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微微揚起來嘴角,定定望著他,一字一字道“二哥,你永遠是二哥。只要你愿意,你永遠是汗阿瑪最疼愛的孩子,是我們的二哥。”
夜色濃稠如汁,嘩嘩的雨聲激在萬千樹葉草木之上,沖出濕冷清新的草木清馨。他望著混賬弟弟,眼眸中牢牢固定住弟弟的身影,仿佛有溫馨無盡的兄弟血脈之情在流轉生輝,連弟弟的身影亦被映照得流光宛轉了。
他的臉上有無盡的喜悅,他緊緊扶住弟弟的肩膀,那么緊那么用力,仿佛連骨頭也隱隱作痛。四爺恍若在夢境之中,唯有那痛,叫四爺覺得二哥的親近如此真實,如此歡欣鼓舞。他欣喜若狂,沉沉道“只要你愿意,我便永遠是你二哥。不管將來如何,我要告訴你,我是你二哥。”
他的目光這樣溫暖而堅定,帶著得到夢寐已久的皇位與龍椅的光暈,透過交織的雨水與風聲,和混賬弟弟四目相對,滿心里都是自己一朝登基,兄弟情深的畫面,可他還是無法隱住內心深處的恐懼,只覺得這可能是最后一次這么看著弟弟了,總也看不夠一般。
原來他和四弟之間的僵硬和距離,可以如此改變。由此及至彼,只要跨出這一步就可以。原來他知道的這么晚,原來他錯過這么多,犯了那么多錯誤。
他冰涼的手輕輕地撲棱一些弟弟的青瓜腦門“四弟,你是二哥唯一的兄弟。二哥就是這樣的人,二哥不稀罕那么兄弟姐妹情深,二哥只有一個弟弟。四弟,二哥沒有回頭路了,二哥也不想回頭了。”
四爺微微愕然,盯著太子眼里的那份決然,輕嘆道“難道你就不想想毓慶宮的家人嗎”
他愣了一下,毓慶宮的家人他癡癡冷冷地一笑,卻是整個人熠熠如明珠生輝,在暗夜里散發出一種溫潤奪目的光彩來,笑道“四弟,你當我這樣沒有感覺嗎,你當我是二哥,難道我瞧不出來嗎。別說是我,只怕是汗阿瑪和皇太后都瞧出來了。我只是心疼你,這樣忍耐著。可是毓慶宮,毓慶宮里頭,有幾個當我是家人是,我作為夫婿和父親,有責任照顧他們。如果我成功了,他們跟著飛升。如果我失敗了,他們會受到牽連,但汗阿瑪和你也會照顧好他們。”
“他們何須我來擔心唯有你二嫂,是我對不住她。”太子說到最后,閉上眼睛,恍惚間,還是當年十二歲的自己,聽完汗阿瑪的指婚圣旨,偷偷跑去瓜爾佳家去偷看新娘子的激動期待。
“如果有來世,二哥一定聽你的話,等著她,等著她嫁過來,等著她生下我們的嫡長子。給予她所有的夫妻之情。可是這輩子,二哥負了她,就是負了她了吧。她生下弘曣后身體一直不好,將來若有福氣,走在二哥的前面。”
四爺的心尖上鈍鈍地痛著,眼前是上輩子的二嫂的喪事上的天地白茫茫,二哥手扶棺木不讓封棺的那死寂的沉默。
四爺唯有嘆息和唏噓,二哥變化了,領悟了,行事還是他驕縱自我的風格。這果然是二哥。
“二哥。你都能想明白,無悔,那就好。”上輩子汗阿瑪和我都照顧好毓慶宮的其他人,但只能照顧到這里我們活著的時候了。弘皙這一代人之間會有的爭斗,不是我們都管得了的。無論是上輩子的弘歷,還是這輩子的弘暉,那都是他們兄弟之間的恩怨情仇了。
太子的嘴唇,有細膩而飽滿的紋路,看著好似二十來歲的人年輕的唇,說出來的話,也是年輕的,和他的年紀完全不相符的,他輕輕道“四弟,是什么時候,你知道我的大事”
四爺搖頭,很誠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的大事,我只是知道,你變了,好似明白了一些事情,卻又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你明明已經知道,你若什么也不做,只做好一個皇太子,汗阿瑪一定還會選擇保全你。”
四爺凝神細想“或許是汗阿瑪親自打壓八弟,或許是培養弘皙。或許更甚至,真的可能提前退位。”一聲嘆息宛若外頭的風雨沉重地落在太子的心尖尖上,“二哥,弟弟并不曉得是什么大事,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沒有關注。但是你最近的心情變化,太明顯了。”
“不是極端不是另一個極端”太子近乎完全敞開靈魂剖析自己的喃喃自語。“老八只是站著賢良的名聲,沒有實際勢力不討汗阿瑪喜歡。是不是我什么也不做,只要守住自己不去做惹汗阿瑪不高興的事情,就能安然等著登基”
良久,太子搖頭,似乎是迷茫,似乎是空靈,似乎是孤傲,他的眸光中有克制的痛苦,也有無數神采流轉“不重要,都不重要了。要緊的是,你當年和我說的話,我已然都明白了。四弟,我糊涂了多少年朝聞道夕可死矣。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活著就是為了活著,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為不得不來;最終離開這個世界,是因為不得不走。二哥不要做這樣的人。二哥決定不了出生,二哥要決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