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蘭奇想起了什么。兩周前,那個消瘦的病人私下里來到他的辦公室,言辭哀切地懇求他出手為他診治但他付不起錢,更沒有醫療保險。他眼中渴求活下去的意志如此閃亮,反復哀求著告訴他,他有很多朋友。
斯特蘭奇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并且冷酷地建議對方盡快開始準備后事。他離開了辦公室,并且囑咐助手再也別把沒有醫保的人放進他的辦公室里。
他如今回憶起了那個消瘦慘白的病人生前最后的模樣一種并不明顯,但依舊令人難以忽視的愧悔像砂輪一樣在他的胸膛里轉動了起來,開始打磨他的血肉。
“我沒法就診記錄。”斯特蘭奇咬著牙說,“但你們法醫處那些病理專家難道不能一眼就看出他是死于疾病嗎如果這都做不到,我覺得他們可以趁早改行”
“你真幽默,斯特蘭奇醫生。”密涅瓦微微提了提唇角,“在來你這里之前我已經去停尸房看過死者了。的確,我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他死于動脈瘤破裂。但因為缺少就診記錄,我們仍然要把死者帶回驗尸處。”
“你是個法醫病理學家”斯特蘭奇有些愕然地看著她年輕的面龐說,甚至已經忽略了她的到來給他產生的不快,“你為什么要為了這種事專門來一趟這兒我以為這種小事你們通常會交給助手”
“的確,只需一個at法醫病理學技術員就能完成這種情況簡單的尸檢工作。”密涅瓦的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依舊帶著讓斯特蘭奇不太舒服的明亮銳利,“但沒有一件死亡是小事,醫生。”
“請你理性一些。”斯特蘭奇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又一次看了看表,“你的問詢目的已經達到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死者是格林威治村有名的好人。”密涅瓦依舊坐在那把坐過無數個問診求醫者的靠背椅上,似笑非笑地說,“也許你會被卷進一次小小的輿論風波里,大名鼎鼎的史蒂芬斯特蘭奇醫生。”
“我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斯特蘭奇漫不經心地說。他給別國首相做過手術,也救過世界財閥總監的性命,輿論攻擊對他來說不痛不癢。
他正要抬腿離開辦公室,又忽然改了主意。
斯特蘭奇微微低下身子,露出一個微笑“多謝你的好心提醒,女士。我能冒昧地請你晚些時候協助我做一臺手術嗎一起執刀分割一塊惠靈頓牛排那種”
那雙眸燦爛如星的冷艷美人微微揚起了眉。她也站了起來,伸出手扯了扯斯特蘭奇那套休閑西裝上隨手打的領帶,溫文爾雅地說“我這雙手更擅長與冰柜里的死者打交道,博士。”
她的身上有種幽冷的氣味。像沾血的故紙堆,混著一些百衛牌消毒劑的味道。
斯特蘭奇渾身一冷,看著她像個蒼白的幽靈一樣飄然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有些憤憤地扯下了脖子上的領帶。
一張卡片順著他的動作從他的袖管附近掉了出來,上面用斜體字寫著一串電話號碼。斯特蘭奇的心情又陰轉多云,他盯著卡片,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但那個號碼壓根就打不通。深感自己被耍弄了一通的斯特蘭奇惱火地將卡片撕碎扔進了垃圾桶里,決定把那個該死的法醫拋之腦后反正,他大概也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了。
直到他父親死后的那個冬天,史蒂芬的弟弟維克多在深夜冒著大雪坐飛機來到了紐約。
當維克多敲開斯特蘭奇公寓的大門時,他發現自己的兄長正在享受他那紙醉金迷的生活,那些不回去處理父親的喪事的理由完全是一個蹩腳的謊言。
維克多在憤怒之下當即抽身沖出了他的公寓他沖下臺階,沖向馬路,在史蒂芬慌亂的喊聲中越跑越快,只想盡快離開他的兄長。
隨著車輪抓地急剎車的刺耳響聲,一聲撞擊發出的沉悶重響幾乎讓斯特蘭奇的大腦失去了他的功能。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維克多身下那一灘血跡,感覺全身都在寒冷中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