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盤棋下了足足兩個時辰,張行簡才認輸。
他認輸的那一刻,沈青梧眉目明顯放松下來。
張行簡噙著笑,拄下巴看她。
沈青梧咳嗽,坐端正。
她坐在案頭的另一邊,微微傾身,一綹長發調皮地沾著她脖頸,打個旋兒。
她非常認真“張月鹿,我問你,你是否有一個心病”
張行簡輕笑。
他如今已經可以承認了。
他點頭。
沈青梧“你的心病是什么換言之,這么久,你一直在害怕什么”
張行簡說“怕你。”
沈青梧不明白。
張行簡“怕你離我而去。”
沈青梧“我已發過誓,你不信我的誓言”
張行簡微笑“我信。”
他輕聲“我就是太信了,才害怕。”
沈青梧越發不解。
張行簡素長的手指伸出,向外指“這是什么”
沈青梧扭頭,順著他的手,向屋外飛雪望去。
整片屋宇浸在飛雪下,天地茫茫生霧。起初沈青梧以為他讓自己看雪,但她順著他的手看半天,順著那還在轟鳴的雷聲,目光漸漸上移。
她看向暗灰天幕,看向那無邊無際的天穹。
她聽到張行簡一字一句“我一直在等著天雷落下。”
沈青梧眉目一跳。
十六歲的沈青梧的誓言,隔著漫長時空,在二人耳邊響起
“從今夜起,沈青梧和張行簡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沈青梧永不嫁張行簡。這話在這里可以說,在任何地方我都可以一遍遍重復,絕不改口。
“如果我不幸嫁了張行簡,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墮地獄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此夜此時,沈青梧望著張行簡。
張行簡微笑“梧桐,今天下午,在青州官署,那道天雷,終于落下來了。”
張行簡是一個不信鬼神的人。
可
是沈青梧對情感的執拗,逼得他去信她的誓言,去害怕她的誓言。
她違背她的誓言,與他在一起。
從那一刻開始,張行簡心中萬般歡喜時,伴隨著萬般懼怕。
他怕那道雷,真的落下來。
雪花落在張行簡睫毛上。
寒夜中,沈青梧凝視著他。
她聽張行簡輕聲“梧桐,自從你應我,自從你發誓自己要違背誓言,自從你我成親,這一直是我的心病。
“我日日夜夜都在等著那道雷劈下來。
“我生怕一切時光都是我偷來的,一切時光都是我求而不得的幻覺。我知道你發誓有多狠,你問我是不是從來不信天打雷劈時,我從那一刻就開始信了
“我心中說,我就是要執著,我就是要沈青梧,我就是要勉強你和我在一起。我告訴上天,落雷先劈我,逼著沈青梧違背她誓言的那個人,是我不是你。
“博容死后我大哥的死,讓我更加怕誓言成真。
“梧桐,婚后,你我不是從不討論博容嗎一方面,我確實嫉妒他和你相處的那些光陰那些光陰本是我的,是我自己不要,是我推出去的。另一方面,我大哥的死,讓我恐懼誓言成真。
“我從二姐那里聽過大哥的誓言。我應付不來你們這種格外認真的人。我說,落雷先劈我,那上天會不會順從我的意它若執意要你來承擔違背誓言的懲罰,我怎么辦”
張行簡目中浮起霧色。
他笑一笑。
成婚三年。
有多幸福,他就有多不安。
他有多喜歡她,他就有多惶恐。
而忽然有一日,讓他一直恐懼的雷,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