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京城,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文人墨士,如我們這般坐井觀天的,可能一輩子都考不中進士。”龔夫子苦笑,“也或許是年紀上來,容不得我繼續任性。謀了這個官職,既是為了生計,也有徹底被比下去的原因。”
宋元修依舊滿腹疑惑,正待要問,卻又被阻止。
“你先聽我說,要你跟我一起去是認真考慮過的。想要往上走沒那么容易,典籍有限、名師難求,你大概率要跟我一般,蹉跎到三十勉強混個舉人,”
宋元修低頭不語。
龔夫子笑道“先別失望。此番去京城,我也是有一番收獲的,當今圣上有心做一些實事的,故而比起以往單看學識,更看重民生。你于詩詞歌賦上的天分有限,可時事策論上言之有物,一點即通,若能跟在我后面看幾年,也不要落了學問,三年后再去一試,未必沒有機會。”
宋元修徹底愣住,他方才只以為夫子是想帶一個熟悉的學生過去,卻不料他為自己考慮的那么周到。
很顯然,龔夫子打算用這個文書的位置來給他鋪路。
有言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然而行路艱難,不說錢財,路上各處的悍匪也不是好惹的,若有個萬一,身家性命難保,讀書人讀書本就不易,更不會輕易拿自己的性命冒險,真正能做到行萬里路的,少之又少,顯然,宋元修沒這個實力,也沒這個心氣。
而跟在龔夫子身邊當三年文書就不同了,文書只是輔職,并不影響他將來科舉,且能接觸到更多的民生故事,將來策論也能更言之有物。
他頗為不好意思,“夫子,我,我。”
夫子是好心,他卻不能直接答應,因為這遠不止他一個人的事,家中還有父母親人,總得先回去商量一番。
“不著急,我年后才走,你回去好好想想,也跟家里人說清楚,到底要離家。”
宋元修很是感動,一開始拜在龔夫子他沒想那么多,可后來,他這個學生不僅沒為老師做什么,反而要老師處處為自己操心,守孝三年、到縣試、府試,可以說沒有夫子就沒有他的秀才。
說不出多么感激的話來,他只能在心里告訴自己,以后待龔夫子一定要如父親般尊重愛戴。
臨出門之際,他遲疑著問,“春生那邊”
龔夫子聞言,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越發欣慰,看好的學生是個秉性純良的。
“春生自有他的路子,我沒當他面說,也是怕他尷尬,不過,即使我說了,他也不會去的。”龔夫子看的很清楚。
宋元修想不明白了,秦春生最多也就有個秀才祖父,哪里能跟已經是舉人的夫子相比。
龔夫子只笑,并不解釋,“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吧,不管作何決定,書本都不能放下。”
“嗯。”宋元修重重點頭,回去的路上,既滿心歡喜、又忐忑不安。
到了家中,與宋父宋母一說,兩人的眉頭頓時都皺的老高。
半晌,宋母猶豫開口,“小六啊,你給我們說說,跟著你夫子是好還是不好。”
宋元修再次一怔,爹娘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偉岸的存在,引導自己走上讀書這條路,堅定支持著自己。
可突然,他發現,并不是,如今的他讀書明理,見了很多人很多事,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比爹娘能看到的更多。
兩種選擇各有優劣,在家苦讀抑或是去縣學,一直走讀書的路子,起碼書本不會落下,可也難保能有多少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