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江子勻帶著兒子登門致謝裴少淮,并順帶告辭南下。守孝期滿,朝廷復用旨意已下,江子勻想趁冬雪封河以前,盡早南下上任。
官任雙安州同知,正六品。
“子勻兄為何如此匆忙南下”
“大雪一封河,又要等數月,不想耽擱索性早些出發。”
裴少淮又勸“朝廷即將推行新京察、新考滿,大亂之后京中實缺甚多,以子勻兄的學識,若是考一考,不難拿到京中官職。”
江子勻若是多留幾個月,便能等到新機會。
“不了。”江子勻笑著搖搖頭,他對雙安州同知這個官職很滿意,言道,“上回聽淮弟說,雙安州海船十二月南下,次年五月歸來,船載商品玲瑯滿目,四夷的農作物也隨船被帶回來,我早便滿心期待了,如今有了機會,若是不去看一看、闖一闖豈不可惜”
江子勻仍掛念著“新糧種”,希望能在雙安州試一試自己的猜想。
京官雖好,卻非他所求。
“再者。”江子勻將兒子拉至身前,面帶驕傲說道,“懷志他頗有幾分讀書之資,為父者當盡全力栽培他,令他見識南北河山,拓寬眼界。日后,懷志若能有他裴叔父的幾分本事,我便也就滿足了。”
他南下為官,既是為自己,也是為兒子游學。
聽到“江懷志”這個名字時,裴少淮還是不由地怔了怔,一時木訥,心想,這世道果然還是陰差陽錯。
“淮弟”
江子勻喊了兩聲,裴少淮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掩飾道“子勻兄目光之遠見,叫人佩服。子勻兄既去意已決,裴某便不勸告了,希望子勻兄在雙安州能將功立業,為民造福,裴某靜候佳音。”
“承淮弟吉言。”
一番閑敘之后,裴少淮留江子勻用晚膳,幾番推杯換盞,便是為江子勻餞行了。
夜里,裴少淮酒意醒了許多,江子勻的事一直在他腦中縈繞。
本已寬衣上榻了,裴少淮又下床掌亮房燈,從柜中取出了王高庠寫給亡妾的那封信。
泛黃的信紙靠近燈焰,火焰竄起,屋內頓時光亮了許多。
那封信飄著火落入火盆子中,化作了灰燼,只字不留。
楊時月給丈夫披了件衣裳,她看過信中的內容,知曉江子勻的身世,言道“如此也好,這遭身世對他而言太過殘忍了。”
裴少淮看著盆中灰燼,半晌才道“最殘忍不是子勻兄的身世,而是江父江母究竟是不是真的被山賊所殺。”
大亂已了,殘忍的事實就隨信件一起湮滅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