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心亂了啊。明知不必多看,但他的目光卻還是都給掃了過去。
他隱于袖中的手微微一攥,就像由此汲取了某些力量,終于抬起眼,看向陳晏。
真是奇怪。明明是個這么簡單的動作,但是怎么做起來,還要費這樣的力氣
陳晏對上他的目光。
不知為何,他心頭一跳。
他緊緊盯著顧憑,沉聲道“顧卿要說什么”
有幾個心腹聽出他語氣不對,都納罕地向顧憑掃過去。
顧憑還一言未發呢,怎么殿下就是這個反應
顧憑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抬眼打量著他。
他忽然意識到,他很少認真地看過陳晏的臉。最開始的時候他看陳晏,多半只是通過神情去揣摩陳晏的心思,至于容貌,他從來都是沒有太在意的。雖然朝夕相處,雖然曾經貼近到肌膚相親,雖然他知道陳晏的五官俊美得堪稱無可挑剔,但是,他似乎還真的沒有認真靜下心,像用筆一筆一劃地勾勒一幅畫作那樣,去用目光描摹這個人的面容。
其實顧憑的沉默并不長,只是幾息,但陳晏下意識感到不對,他站起身,道“跟我去”
他的話忽然斷了。
顧憑抬起手,緩慢地朝他行了一個禮。
這一禮,極規整,極鄭重。
然后他抬起頭,輕聲道“殿下。臣顧憑,自請離去。”
那一瞬,是絕對,絕對的寂靜。
所有的大臣,無論是方才在殿上對顧憑的安排持何種意見的大臣,都完全震住了。
陳晏盯著他那淡靜的眼,一字一字道“你說什么”
顧憑看著他,這一幕他早有預料,依舊不疾不徐地道“因臣之故,令殿下聲名大損。臣有罪,無顏侍奉于殿下身側。臣引咎請去。”
“顧憑,你一心為殿下謀劃,那功勞我們都是記住了的。這何罪之有何況,大丈夫行于世,豈能因流言所累”趙長起感覺站出來說話,一邊看著陳晏的表情,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直到徹底消失。
剛才殿中數位老臣都要求陳晏處理顧憑。這個人,是絕不能放在他身邊了。皇帝已經因此大怒,在馬上就要確立太子的這個節骨眼上,他們誰都承受不了激怒帝王的風險,也不能去承受諸多處理中,最溫和的,也是得到了絕大多數臣屬默認的,就是將顧憑遠調。過個二三載,待此事風消波平,再將顧憑調回鳳都。而且,經過南疆池陵一行,顧憑的名聲已傳了出去,如今已是樹大招風,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不如外放,還可以避開那些鋒芒。
但是,陳晏不同意。
這種僵持,其實很難,很艱難,趙長起看著,背后都出了一把汗。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顧憑會突然這么做,說出這么一番話。
殿內,逐漸有老臣交換眼神,低低交流了幾句,漸漸的,他們說話聲大起來。
陳晏忽然道“都出去。”
有正準備上前諫言的人強行頓住“殿下”
陳晏“出去。”
他只吐出了這兩個字,以一種仿佛滲血的力道,周遭的一切在他的視線中都淡去了,只剩下那一抹白衣的身影,只剩下那一抹身影,他便是閉上這雙眼,便是這具身體的五感七竅都廢了,都不可再用,他也看得見。
金光,在他們之間拉出了一道道影子。
空蕩蕩的殿內,只剩他和他。陳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將顧憑散下來的碎發別在耳后。
他的動作,很溫柔。但他的眸子,是無比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