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一個那么鬧騰的家伙,二十九年的時光,在火里煉過后也不過是不算多的灰,里面燒不掉的骨頭被月山朝里親手一點點磨碎成粉,然后又被他全數拋進了河流,大概要不了多久就會和奔騰不息的河水一起匯入海洋。
不過也是。
那家伙怎么會愿意在這么狹小的地方待著。
要是讓他就待在墓園里,天天看著來來往往那些沉默的,不喜不悲的臉,大概會煩悶到來夢里沖他們惡狠狠的發脾氣揮拳頭,倒不如這樣快意自在。
但是沒有了骨灰,骨灰盒里只能再塞點其他東西。
諸伏景光用留在總務處的鑰匙,打開了春日川柊吾回不了家的每個夜晚休憩的公寓大門,里面沒比酒店多多少人情味,冰箱里隨意凍著保質期在一年多以后的速凍餃子和幾個表面已經軟了的蘋果,還有幾瓶罐裝咖啡和飲用水。
沙發上是幾件尚未來得及收好的衣服,布料表面早已在長久無人住的室內變得冰涼,其他的幾件日常換洗的則被隨便扔在衣柜里,連衣柜的一角都沒有填滿。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有人住過整整七年的地方。
春日川柊吾仍然遵循著總務處的每一位警察都要遵循的原則少和親人朋友接觸,少暴露喜好特征,少留下痕跡,把自己徹底活成了一個幽靈。
他們用穿過的警服上面的徽章,辦公桌上一本寫了名字的工作筆記,被女孩歸還回來的筆勉強填滿了空空蕩蕩的骨灰盒,東西放進去后還是空蕩,稍不注意里面都會晃出響動。
連春日川柊吾連著寫了七年,積攢了四十幾封的遺書厚厚壘起來放進盒子里,端起來都比這個骨灰盒沉不少。
現在這兩個被他為數不多留下的東西裝滿的盒子,放著遺書的后者被遞到了他那幾位好友手里,前者則被春日川柊吾唯一算得上的親人拿著,明明輕到一只手都能隨意拿起來,他卻偏偏放下了手里那捧花,用兩只手捧著。
月山朝里很少有穿著一身正裝的時候。
他今天套著純黑的西裝,在某一剎那有了那位已經離開的兄長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而已,等按著葬禮的流程,將手中的骨灰盒慢慢放在墓碑前方時,他抱起剛才被放在一邊的那捧花,燦爛奪目的向日葵和萩原研二的窗臺上有很多的那種不知名的野花,把他的側臉映亮了一小片。
這捧與葬禮格格不入的花是他唯一一處不合禮節的地方,但是沒有人責怪,有人尋著亮光看過來,看見一大片金燦燦的如陽光般的花瓣,扭頭時已經紅了眼眶。
毛利小五郎,毛利蘭,早已恢復了原本身份的工藤新一,曾經受過這位警察保護的鈴木園子,帶著女孩一起來的安福大明很多很多人,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都安靜的佇立著,神色莊重又嚴肅,沒有人放任自己的眼淚掉下來,但是蹲下身將花束放在石板上時,手指仍會顫抖。
武田大二之前帶給月山朝里的軍功章沒有被他放在那個盒子里,他在長久的思索后,將那幾枚閃閃發光的軍功章,放在了及川的墓前。
他會為自己的孩子驕傲嗎
月山朝里幾乎是篤定般給出了肯定答案。
不僅是這位父親,無論是他的前輩、上司、同事還是朋友,或者家人。所有人都會為他驕傲的。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卻只有最后的那塊墓碑,沒有名字,沒有照片,所刻下的只有一串警號,完全按照春日川柊吾在每兩個月就要寫一封的遺書里隨口交代的話一樣,連最后那點可以象征他身份的墓碑都遮掩著。
這不只是春日川柊吾一個人的葬禮,還有沒能與人開口作別的其他同伴。平日里安安靜靜的坐在工位上,總是悄沒聲息的;戴著眼鏡,會順路幫同事帶咖啡回來的;總之喜歡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抱怨最近加班實在太多了的。
還有很多。
他們都倒在黎明前,卻早在自己心里看見了升起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