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兩失笑“嗐,我是什么眼睛,隔一丈遠能看清蜻蜓翅膀上幾個豁兒,我看個東西還能出錯”
南京來的云錦都是貢品,以前是全貢宮里的,后來貢的量越來越多,皇家賞功臣,功臣賞門生,民間才露了點影子,可照樣是寸錦寸金。
唐老爺做五品郎中的時候,都沒見人賣過這東西。區區一個縣令,一年的俸祿就那么些,貪的又是哪路錢
何況趙大人管的不是漕路,靜海縣跟三岔口相隔七八十里地,他如何從過路的綢商手里昧下東西
唐老爺仍然覺得這消息不靠譜,還要再仔細問,一晃眼,卻見兩個師爺全都不說話,握著茶杯的手直哆嗦。
被新大人一盯,兩人撲騰跪下了,連聲招了“趙大人有倆鹽場,就在海邊。天津的鹽場鹽倉全由鹽官管著,別地兒是不準私采鹽的,可咱們靜海縣東頭就是海啊,神不知鬼不覺地撥塊地出去,誰也不知道啊。”
縣丞都呆了,結舌說“大、大人,我不知道這事兒啊”
師爺又一個頭磕下去,磕得倍兒響“那是三年前的事兒了,趙大人剛上任不久,一個鹽商上門拜訪,一盞茶的工夫就把這事兒說定了,您哪里曉得”
“此后三年,那鹽商常借著過年過節上門拜訪,是個雅人,多數時候送的都是字畫,很少拿銀子”
一群縣吏瞠目結舌,但凡是個讀書人,誰不知道最容易藏賄的就是字畫,何人真跡,何人仿作,何人蓋章收藏過,尋著途徑一倒手就是現銀。
葉先生立刻說“這老頭手腳不干凈,保不準后衙里還藏著別的東西,臨走了正忙著挪騰。今兒抓他抓得突然,沒來得及轉走的東西肯定還在。”
師爺忙說“有的有的,他指縫松,從縣衙走的公賬都動過手腳。”
另一個不敢落后,全指著坦白從寬,戴罪立功,忙說“何止趙大人這兩月來回跑動,上下打點,跟各家族老通了氣兒,要各家給他寫彰功詞,等卸任時往上頭一交,以表功績,送出去的銀子數不清。”
這倆實在識時務,靠山倒了,立馬改拜山頭。葉先生哈得笑了聲,正瞌睡就有人給遞枕頭了。
“想把大肚教作為密案,得給漕司那邊留個口,不如咱們就拿趙大人貪墨巨財一案開刀,鬧它個沸沸揚揚,鬧得全天津無人不知,百姓全指著趙適之鼻子罵,誰也顧不上看別的事再由老爺您一封狀書直呈京兆府,狀告趙適之中飽私囊,昧公充己,貪污受賄。”
“趁著這空當,大肚教一案咱們靜悄悄地審,靜悄悄地往上呈。”
葉三峰噙了絲笑,看著唐老爺“官告官,歷來就是大案,老爺也可借此機會揚名于直隸省了。”
尾音摻著點戲謔,連唐荼荼一個不懂官場生態的外行都聽出來了。
想要大肚教一案成密案,不張榜,不布告萬民,成一個隱形的案子,必須得有一個引走全天津百姓視線的輿論大事件頂在前頭,那這沸沸揚揚的事兒就得是“靜海縣新任縣令唐大人,狀告前縣令貪污受賄”一案了。
貪污受賄,上下打點這事兒性質不對、不好、不正確,但在官場中是約定俗成的事兒。唐老爺一力掀破,內有背刺同僚之嫌,外有夸示自己清廉以揚名的詭詐,官場無人會因為他舉劾此事而高看他一眼,反而整個天津的官兒都會躲著他走。
獨異于人,不錯也是錯的。
葉三峰和傅九兩說完就不作聲了,對坐喝茶,只等著唐老爺拿主意,卻都清楚唐老爺拿這口主意不容易。
一個藏匿十年的大肚教,是十年間的三任縣官一同失職;再加一個受賄,按盛朝大誥也要不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