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官家講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天津百姓罵他是個大貪官,這就足夠給趙大人判個抄家問斬、子女充軍了。
平心說,趙大人對唐家不錯,幾個月來跟唐老爺稱兄道弟的。這老頭兒本性不壞,會事兒又周到,總在瑣事上揣摩人心,給你糊弄得周周全全的。
唐家初來乍到時,他令家丁等在城門前接引,給安排了宅子住處,手把手教唐老爺熟悉衙門事務;趙夫人領著著唐夫人赴宴,四處結識此地的官家夫人;過年過節都怕他們一家沒人照應,肉菜都要拉車送過來。
他不光諂上媚下,左右逢源,對衙門里的差使仆役也同樣是長輩式的撫愛,誰家有什么花錢的急事,都能先去賬房支銀子。
甚至趙大人離任的官文,唐老爺都給他寫好了,放在案頭上,全是平實的夸獎,等他卸任時給他帶著走。
同袍之義,此人全了個遍。要是放在官場以外的地方,這會是一個朋友如云的老頭兒。
只一條懶政怠惰,會要了他的命。
唐老爺眉頭扭結,猶豫的時間卻比眾人想得都短,一口喝完殘茶“好,我這便起草密狀,能不能成全憑天意了。”
葉三峰一奇,忙囑咐“老爺記住,一旦邁出這步去,咱們就不走回頭路了,狀紙上不能有一句軟和話,您就是鐵面無私的青天大老爺,一封狀紙就得給他蓋個死罪。”
唐老爺出門的腳步被這句喝停,長嘆一聲“我省得。”
他是文官,是憑一手文章中了同進士、十年間累遷三品的禮官,最知道文章如刀的道理。
可算是商量出個辦法了,唐荼荼大舒一口氣,肩膀胳膊腿都是僵麻的,站在院里抻了半天才緩過來。
葉先生被幾個縣吏圍在中間走,沒顧上跟她說話,視線瞟過來的時候,唐荼荼笑盈盈沖他揮了揮五指,又作了個揖,意思是“先生受累了”。
她心里松快了些,看見晌飯的時辰到了,繞路回去自己院兒,抬腳進了朝南的幾個大屋。
這個院采光好,本來只住了她和幾個染疫的嬤嬤,留著幾間空屋,都是六人寢,怕有全家聚集感染的,不好分開,到時候讓人家住到這幾間屋里來。
今早,全住上了大肚教逃出來的婦人。
大晌午,飯點兒,三個屋子十七個人,竟沒一點動靜,進了院子就是死寂一片。送飯的嬤嬤努努嘴,悄聲說“都一口沒吃,這個也不吃,那個也不吃,飯都快涼了。”
唐荼荼進了第一個屋,六張床挨個掃了一眼,六人有的躺有的坐,全白著臉怔怔望著空氣,三魂六魄聚不到一塊的樣子。
唐荼荼不知道該怎么勸,正冥思苦想。她知道這群姐姐嬸嬸最怕什么,想給她們透個底吧,又怕事情沒葉先生想得那么順當。
卻見芙蘭忽然聳了聳鼻子,神色變了“哎呀誰受傷了,怎么有血味”
幾個女人愣著,左右互相看看,誰也沒說話,呆呆的不知她說的是什么。
唐荼荼腦子里那根神經崩得一跳,抓起唯一一個面墻睡著的女人,掀開她被褥。
滿床的血,從她手腕淌出來,衣裳床鋪濕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