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講話沒有文縐縐的毛病,是五歲娃娃也能聽得懂的白話,簡單歡迎了新來的疍民兄弟,緊跟著道。
“閑話不提,這位欽差大人,是咱們的三廠長,特特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錢給大伙兒每人撥二兩銀子。大家一會兒領了錢,明早跟著車去縣集上買日常所需。”
“二兩”
“銀子”
疍民因為這二兩銀子一下子歡騰起來。別說是二兩,他們之中的許多少年人,甚至從沒摸過銀子,從沒拿銅板買過東西,海濱多的是以物易物,錢是大老爺們手里才有的東西。
差役熟門熟路地安撫了大伙情緒,誰有什么想說的要舉手發言。
沒人掃興地去算欽差到底有多少私房錢,都揣著滿心企盼琢磨二兩是多重,銀子有多大一塊,買一瓶魚油要十個銅板,三十個銅板夠在碼頭飯莊吃一頓好飯二兩能買多少好東西
唐荼荼等底下的人群安靜了安靜,才擺出嚴肅面孔“只有一條,不準偷,不準搶,不管大伙兒以前做過什么惡,咱們翻篇了,前塵往事不提,但從今日起坑蒙拐騙的都是賊,咱們這兒不要賊。”
社哥揮舞著雙手,揚聲問“不偷不搶,能跟攤販講價不”
唐荼荼笑起來“能講成什么價都全憑你本事。”
人群熱鬧了好久,新來的疍民和海戶排著隊領錢。銀子分量輕,二兩,有半個雞子那么大,攥在手上怕汗滑,揣在內兜又怕兜不嚴,真是怎樣藏都難。
等到這幾百人領完了銀子,唐荼荼才松口氣“我真怕他們沖上來哄搶。”
她這兩天累壞了,幸是年輕,腰不酸腿不疼,只是伏案久了肩膀困。唐荼荼舉著個木槌槌肩膀,晏少昰捏著這截細木拾過來,趁對著力道,一下下地給她敲。
他識得穴位,幾槌子下去,唐荼荼肩膀立馬不困了。又幾槌子下去,關竅疏通了,那叫一個神清氣爽。
好難得的,二哥竟拍起了她的馬屁“你當信你識人的眼光。你聰慧,識人的眼光未必比我差,老話講存善心、結善果,這點我不如你。”
唐荼荼難得被他夸一回,心花怒放地奪回了槌頭,站在二哥身后給他啪啪啪胡亂一通敲,頗有狗腿子的樣。
“二哥才是存善心、結善果的大功臣,您這回破費了,趕明年我造出來新奇的東西,絕對第一個給您使。”
疍民與海戶各個揣著二兩銀子,歡欣得一宿沒合眼,天沒亮就坐著牛車進了縣城。
有人在街攤上買了這輩子頭一盒胭脂,有人進面館稀里嘩啦吃了一頓面;家里有娃娃、有老人的,進成衣鋪子咬牙買了幾套新衣,油布包起來等著過年穿,算賬時一聽“買兩身送一身”,又歡歡喜喜地給自己試起了衣。
集市散了,入了夜,又過了一個白天,這些疍民和海戶才回了山上他們不知道縣城有宵禁,沒戶冊的流民夜里不能隨意進出,在城門腳下最便宜的腳夫鋪子里席地窩了一宿,一直等到天亮城門開了才出得城。
這又是一重戶籍歧視,可這一回,沒人心有怨言,揣著新衣新鞋,全身都是暖的。
能容納幾百人的大飯堂里熱熱鬧鬧,唐荼荼看大伙的精氣神就知道不錯。她給葉先生和九兩哥燙了杯子,一人捧了一杯茶,問他倆“怎么樣見著了什么有本事的人”
葉三峰和傅九兩木著臉,一杯茶下肚尚不夠潤澤喉嚨,各自癱在椅子上灌了整整一壺,才勉勉強強活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