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連出兩場慘絕人寰的兇案,偌大的宛城靜悄悄的,無論是尊貴的一城之主,還是橋下棲身的乞丐,此刻都在被褥中安睡著,只不過,前者睡著金線貂皮的錦繡堆,后者只能在稻草堆里湊合了。
劉扶光來到了城主房中,猶如荷葉舉水,他和晏歡從黑暗里浮出,城主躺在床上,眼睛卻是睜開的。
“一位先生果然來了。”像含了幾個肉球在嘴里,城主模模糊糊地說。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啞迷就是一類邀約,猜謎的人,總有一天要找說謎的人對一對謎底,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城主在酒宴上說了這許多晦澀難懂的話,就是著意要引著猜謎人上門來的。
“請城主解惑。”劉扶光只說了這幾個字。
城主躺在床上,更像一具尸體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話頭,問“先生請看我這兒,鏡為照鑒,據說,一面鏡子,能夠照出一個人的本來面目,這說法可是真的”
劉扶光緘默片刻,他低聲回答“心明則眼亮,心思赤誠之人,無需鏡子,亦能看出萬物本真。”
他回答的時候,心中便轉過了許多念頭。聽話里的意思,城主也是為了打破這種“氛”,看見自己的“本來面目”,因此才安設這么多鏡子在這里的么
城主咳了兩聲,啞聲道“說來也奇怪跟兩位先生一見面,我仿佛再世為人,過去幾十年的光陰,只是渾渾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活著”
劉扶光沒回答,說到底,至惡至善乃是大道天平上最極端的兩方,一同出現時,則象征著陰陽平衡的至理否則,那些近乎壽與天齊的真仙怎么會冒著生死風險出手,硬要將他與晏歡撮合在一處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個被虛妄執念深深籠罩的人類,僅是與他們說了兩句話,便有了破妄的不實之感。
“我日日對鏡自照,只覺氣色甚好、身體康健,可直到今時今日,與先生交談寥寥數語,心頭已有了明凈之感”城主繼續道,語氣里帶上了懇求。
“一日之前,我還在為我的兒子擔憂,一日之后,世俗中的事務,都像累贅的灰塵,變得如此無關緊要先生,求您告訴我,在您眼中,我究竟變成了什么模樣”
語言是最簡短的咒,正如心魔質問晏歡的時候,期待的是一個“龍無心不可活”的回答,城主拋出這個問題,也將最終判決的權力交到了這對陌生人手中。
晏歡掰著自己的指頭,百無聊賴道“不如你先回答我們的問題,你所說的長生之人,指的是誰”
城主的眼神迷茫了一瞬,不自覺地復述“長生之人”
“是那個圣宗嗎”他不能起身,劉扶光便半蹲在床前,揣測道,“你說的長生之人,是武平的皇帝嗎”
毫無征兆的,乍然聽見“圣宗”一字,城主就像被燒紅的鐵釬插進了耳朵,腰桿反弓,用力抓著自己的側臉,在床榻上瘋狂掙扎亂跳。
“不、不是圣宗圣宗功德隆盛、萬古長青,不是圣宗、不是的”
劉扶光眼皮一顫,靈炁瞬時壓下,試圖平息城主的激烈反應。但出乎他意料的事發生了,他的靈力一觸及城主的身軀,仿佛被枯竭海綿吸走的一滴水,不僅沒有起到安撫的作用,反而加劇了對方的動作幅度。城主剛才只是在胡亂掙扎,現在,他簡直是在發狂地嚎叫了
這個回應,跟不打自招沒什么區別。晏歡利落地切斷劉扶光的靈力連接,魔氣鋪天蓋地,剎那席卷了整間宮室,所幸他還記得留手,沒有一下抹殺了這具脆弱的干尸。
“那即是圣宗了,”晏歡冷笑道,“他對你們做了什么是吸取你們的生氣來延長壽數,還是用天下人做祭,來換取所謂的長生”
被魔氣牢牢裹在其中,正常人都會感到自己正受著痛不欲生的折磨,然而城主無知無覺,他癲狂地搖著頭,發出的聲音完全不能稱之為人類的聲音,他時而咕嚕咕嚕地哀嚎,時而歇斯底里地尖叫,這種出聲的方式,活像要把聲帶撕成好幾半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