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其盡死,”晏歡懶散地開口,因為劉扶光就在身旁,他才有心回答一名人類的問題,漫不經心道,“而我獨存。”
傾聽了至善與至惡的回答,城主捏著酒杯,許久沒有吭聲。
劉扶光敏銳地察覺出了異樣,就像喚醒了一個纏綿床榻的病患,城主眼中,竟出現了一絲久違的、清明的光。
“兩位先生高見,只是說得還不算完全。”城主恍惚地低語,“長生之人,世間并不是沒有。”
劉扶光苦笑道“修道中人,壽數千載者也大有人在”
“不,不是那種長生,”城主打斷了他的話,含糊地說,“我的意思是,千秋萬代,與天同壽這樣的長生之人,并不是沒有。”
劉扶光看著他,但城主說完這一句話,便再沒了下文。他有種感覺似乎在似睡非睡、似夢非夢的狀態下,城主正竭盡全力,想要對他們透露些什么。
宴席上,那些清客的臉色已然變了,燈火煌煌,猶如照著數名死氣沉沉的僵尸。
其中一人斷然說“長生之事,未免太過虛無縹緲。”
“大人莫受花言巧語的侵擾,這一人有無真本事,還待商榷。”
“大人困倦了,還是早些歇息得好,兇案一事,王城自會派特使前來協助。大人明鑒,勿要聽信鉆營之徒。”
劉扶光與晏歡對視一眼,這些清客猶如護院的家犬,因為陌生路人踩到了自家的院子,便陡然露出了不善的真面目,倒令他們感到新奇了。
晏歡蠢蠢欲動,不管面前這些是不是脆弱短壽的凡人,作惡的樂趣總是不分大小的,他早就想舒展舒展筋骨了,但劉扶光制止住他,搖了搖頭。
還不是時候。
就在這時,城主舉著酒杯,仿佛在喃喃地自言自語“古人云,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可是,我總覺得,這杯酒怎么都喝不完,天底下的人,也怎么都喝不完”
他一仰脖,將酒一飲而盡。
“送客罷,”城主耷拉著昏花的雙眼,整個人一下蒼老了一十歲,他的嘴角已然緩緩流下一線水光,不知是漏下來的酒,還是閉不住的口涎,“我累了。”
夜風冰涼,街上一前一后,走著兩個影子。
劉扶光滴酒未沾,衣襟上仍留了散不去的酒香,晏歡走在他身后,低聲道“那人主動提起長生之事,絕非偶然。”
他心里知曉,自己要說別的,劉扶光不會多作理會,但要說起這里的謎題,那劉扶光不僅會回應,更會主動跟他探討。
區區數日,晏歡過得猶如置身天國一般,就快要樂得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遲疑片刻,劉扶光果然輕輕點頭,“他依稀流露出清明之態,最后一句話,也頗有深意。”
他停下腳步,整個人已經融進了墻根下的陰影里,晏歡緊隨其后,他們再度向城主府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