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從像開閘的溪水一樣快速流動,琳瑯杯盞、金盤銀甌,霎時團團簇擁在桌邊。城主又喚了幾名清客作陪,每人每座面前,都放著淺口的玉質酒斛,斛內盛滿美酒,宛如一面剔透的水晶,又像一圈清亮的圓鏡,映著滿室燦燦燈火。
此情此景,縱然稱不上是宛如仙境,也是富麗紅塵的極致體現了。但劉扶光生來淡泊物欲,晏歡更是將諸世財富都收罄掌中,因此態度平平,不過禮節性地應和。
城主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計較。
他起身敬酒,對劉扶光道“恕我冒昧,敢問一位先生是天外修行的仙人么”
劉扶光想了想“其實,我們算不得修道者。”
“哦”城主點了點頭,神態中不見失望,只是道“我觀先生,似是對世外之事甚有把握,故有此問。”
頓了頓,他又道“先生走南闖北,想來見多識廣罷不知先生可曾聽聞過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劉扶光不動聲色地道,“匪夷所思和匪夷所思之間,也是有差別的。”
城主慢慢撐著坐下,疲憊地笑道“真要論起來,世間最匪夷所思,最俗濫庸常之事,不就是長生么”
破天荒的,晏歡笑了一聲。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介于好笑和嗤笑之間,除了劉扶光之外,卻聽得在場所有人如墜冰窖,惡寒從內到外地噴涌出來,仿佛連五臟六腑,都在一瞬間發滿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劉扶光按住了他,不露聲色地問“城主也想求得長生么”
城主驚懼不定地瞄著晏歡,哆哆嗦嗦了好一會,才道“不、不,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劉扶光想了想,抬頭道“道家說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意思是為人要保持寧寂與清靜,不要使你的身體勞苦,不要使你的精神搖蕩,這樣就可以得到長生。但這話里的長生,并不是真的長生不死,只是能盡可能地延長一個人的壽命罷了。”
他蘸著酒水,在桌面上畫下天干地支的符記,城主被他的話語所吸引,忍不住在主位上伸長脖子,探著頭細看。
“至于另一種長生,則是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的長生。”劉扶光認真道,“所謂無私故能成其私,天地之所以能長久存在,正因為它們不為自己而存在,天與地囊括萬物,因此它們永世不滅。只不過,這樣的境界,也不是個體能夠達到的。”
城主怔然出神,他盯著桌上的符號,愣了很久。斛中的酒液,倒映著他的面貌,劉扶光驚訝地發現,映在酒面上的人形,并非現實中滿身黑氣的干尸,而是一名面目平常,膚色白皙的中年男子。
晏歡也看到了這一異象,他眉心微皺,又很快松開,對劉扶光低聲道“像是執念。”
“執念”
“執念是咒,許多人的執念,則是一種強大的氛。”晏歡解釋道,“他們仍然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一切,所以無論是鏡中,還是水面,都只能照出他們自認為的模樣,而不是真相。”
在幻夢中翻滾了六千余年,想必諸世再沒有誰,能比至惡龍神更清楚執念的力量了。
城主愣愣半晌,又飛快地瞥了晏歡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敬畏地問“那另一位先生,又對長生有何見解”
晏歡抬起眼睛,他幻化的樣貌平平無奇,但這一抬眼,已叫城主內心顫然觳觫,忙用酒杯掩著自己,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