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近了,盯著那杯葡萄酒,它以金杯裝盛,里面的酒液似乎被風吹皺,漫蕩著許多不規則的、清亮的漣漪。除了這些,他沒看出任何值得吃驚的
等一下。
謝凝的眼睫猛然顫抖。
等一下,他看見了就在那些葡萄酒的水痕之間,他看見了
他的視線被吸附到漣漪的光影中,猶如漩渦吸附著一條無處逃生的魚。在那里,徐徐浮現出許多人的影子,日出的太陽泛著青葡萄的綠,仿佛春日新發的枝丫,日落的太陽透出紅葡萄的紫,仿佛熊熊熱烈的山火。謝凝的目光追逐著從日光中走出的一個又一個人,好像他也成了一位宏觀的神明,同時看著眾生分娩、眾生死去的百態。
最后,他的注意力不自覺地集中到了其中一位女子身上。
他盯著她看,他望見女孩出生時如新羊一般稚嫩,產婆捧著她幼小的身軀,仿佛果農珍惜地采摘夏末豐收的第一捧葡萄;女孩在秋季長大,紅發于香醇的風中舞動燃燒,她穿著石榴紅的衣裙,這種微酸的顏色,特別襯她粉撲撲的面頰。
冬日里,天空飛散著鴨卵青的雪,女孩提起裙子,穿過鄉間泥地的小路,來到擁有晚霞色屋頂的都城,她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他是個戰士。戰士的盔甲鑄有燦爛的青銅,他們的婚禮則由神明與親朋好友見證,香桃木開滿如玉的繁花,女孩朝人群揮動手臂,高興得像一位大權在握的皇后。
春天到了,春天像一場瘟疫,像一截橫沖直闖的火車。春天同時帶來了戰爭,鮮血浸潤大地,恰如一汪酸腐的葡萄酒,里頭插滿了銹蝕的刀劍與長矛。在這樣的春天,女孩失去了丈夫,她沒空悲傷,因為他傳下的遺產里,尚有兩個年幼的孩子,他們紅潤的面頰不能被饑餓蝕成蒼白。孩子動個不停的小嘴,把他們變成了葡萄藤上的小蚜蟲,女孩要日夜不休的紡織勞作,才能撫育他們健康的身軀。
夏季的太陽好熱,照得所有人都燒起來了,以致一場玫粉色的疫病閃電般襲來。女孩的兒子死去了,生活只肯留她一個瘦弱的女兒。她改嫁給了另一位商人,商人以養馬為主業,馬群奔跑時,緞子般的毛皮總要滾出閃亮的似水波光。
四季輪轉,女孩變成婦人,婦人再變成年邁的老人,她跌宕起伏的一生,紛紛沿著酒的波痕逸散而出。她生于夏末、死于夏末,死時抱著小小的金酒杯下葬,她的墳冢建在海邊,那里同時立著數不清的墓碑,埋著或年幼、或耄耋的尸骨。
若干年后,墳地荒蕪、海陸變遷,墓碑都化作碎石沙礫,一名漁夫在海邊打魚,他撒下漁網,在海中捕起一尾大魚,漁夫的妻子剖開魚的肚腹,赫然在里面發現了一枚陳舊變形的金酒杯。
啊她驚喜地在圍裙上擦去血水,高舉著酒杯,對年幼的女兒嚷道,瞧瞧這個,這就是神為你送來的嫁妝啊
這是一個人一生的縮影,也是無數個人一生的縮影。它包含了那么多東西,生與死、愛和恨、命運的嚴酷與寬容但說到底,它不過是一杯酒而已。
如果謝凝還有力氣,他大可以再去這杯酒里追逐另一個人的生命軌跡,但他心里清楚,沒那個必要,他輸得徹徹底底,毫無還手的余地。
沒人能夠判決一樁懸案,他的心已經在這杯酒里看到了終極,因而如火焚身,無處可逃。
“這可算是徹徹底底的神跡了”一片漫長的緘默里,宙斯跳起來,歡喜無限地說,“看啊,朋友們,不管你們怎么說,這就是我心目中完美的答案,由福玻斯阿波羅,光明與文藝之神送予我的禮物”
赫拉亦微笑著說“他本來就是你的兒子,除了你之外,他不比任何神祇來得低微。”
謝凝注視著那幅畫,心靈在恐懼中觳觫震動,疼得發抖。他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孱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