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巴圖爾的理由,他是否能夠理解,現在,那日松不那樣反感他的改變了,巴圖爾不是為了利益,而是為了理想這個陌生的詞兒,更改了自己的名字和信仰,他想要結束草原上這樣無止境互相殺戮的輪回,那日松能夠明白的僅僅是這一點,但這一點,足夠讓他放下芥蒂,試著接受自己的兄弟從巴圖爾變成了虎福壽,去聆聽虎福壽講述的那些陌生的道理。
“靠力舉起一千斤,智慧能舉一萬斤。”虎福壽告訴那日松,買活軍那里,所有的孩子都要上學,知識和智慧,在買活軍那里,不像是在草原上一樣,完全是屬于大貴族們的奢侈品,而是每個人都要去汲取的東西。“每個人都至少要認得拼音,那日松,拼音很有用學會了拼音,就能從紙張上獲取凝固的知識。”
那日松承認,虎福壽說得是對的,拼音的好處無窮無盡,拼音,實際上就是大貴族們使用的文字,韃靼人的話是表音的,大貴族們使用的文字,其實就是一個又一個的音節,那日松學會了拼音之后,忽然間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文字并不深奧,它沒有在草原上廣泛流傳,只是因為沒有那么多需要它來傳遞的知識。
韃靼人的學問,有許多是無法寫下來的,他們操弓策馬的功夫,完全在從小到大的生活里,在日復一日的放牧中,靠著身體的本能和長輩的教誨逐漸領悟,文字說也說不清但放牧、種植的學問,那些屬于生產力的東西,它們是可以用文字記載下來,被讀者領悟的。
那日松敬畏著報紙,也敬畏著這些能夠增產的知識,但是,他并不認為這些小知識能夠徹底改變草原。
“但是,巴圖爾。”他說,“你說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東西,學校洗衣廠自行車水泥路水泥房子,聽起來,那地方就像是仙境,但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但是那都是漢人的東西,我們草原上過的完全是另一種生活,巴圖爾,那些東西屬于城市,需要很多人一直住在一起,不會到處挪動,可我們草原人四處放牧,只能彼此分得很開,我們怎么可能過上那種生活呢”
“難道買活軍對這樣的事情,也能有辦法嗎”
巴圖爾一下就笑了起來,“唉如果你能看過買活軍的仙畫,你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如果你看過買活軍的蒸汽機的話,那日松,那你對草原的將來,就會深信不疑啦”
他攬著那日松的肩膀,沖著那空蕩蕩的草原豪情萬丈地揮起了手,“有一天,你會看到這草原上也修通了水泥路,看到我們這些牧民定居在四季草場,開起了養牛場,看到了車輛從四面八方送來了營養的苜蓿草,羊兒吃了噌噌長肉,比現在這樣四處放羊吃野草,速度要快得多。”
“那日松,草原的日子要大變樣啦,我們的長生天母親,它的乳汁能養活更多人了,我們會有醫院,會有鹽,能隨意地用鐵祈禱吧,那日松,向六姐祈禱,什么時候買活軍的腳步來到了漠北漠南,什么時候就是咱們韃靼人的好日子。”
“到了那一天,最卑微的韃靼人,也能看得懂拼音記述的韃靼文,我們韃靼人的歷史,不再是口口相傳的長歌謠,會被記載在文字上,代代相傳,韃靼人也能吃上青菜,也能頓頓吃上鮮羊肉或許到了那一天,肉盡夠吃了,還要為了養生的考慮,多吃些蔬菜呢”
“到了那一天,草原上再也不用你打我,我打你,只是為了那么一點兒吃的,草原上各部落團結在一起,你種草,我收割,你養羊,我擠奶,到了冬天,誰都不會凍死,我們有了蜂窩煤那日松,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兄弟,那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那日松覺得虎福壽兄弟的話,多少有些夸張了,他很難想像到了那一天,草原會變成什么樣子,水泥路在大草原上聽起來很不現實。他有些暈暈乎乎地甩了甩頭,倔強地說,“這都是你嘴里空口說的事情,巴圖爾,你吹得太賣力啦。”
虎福壽哈哈笑著,“兄弟,到了那一天,你想不知道都不行”
那日松覺得,這話就太沒有道理了,韃靼人難道還沒有抵抗謝六姐的能力了嗎謝六姐現在還在遙遠的南方,或許那日松死之前,她的軍隊根本不可能來到北方,踏入草原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