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博士李白眼神清冷,聲音帶著幾分凌厲:“你,是誰家的女兒?”
“我……戶部尚書家的……”
蘇檀兒的聲音干癟無力,這還是第一次她因為被老師提問而緊張呢。這要是擱現代,不是她吹噓,緊張的絕對是老師。
“博士莫怪,她是我們家的庶女,有些不懂規矩。”蘇歆顏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諷刺味道。
老博士口氣一緩:“原來是個庶女,怪不得……”
教室里發出一陣輕蔑的笑聲,其中一個忽然好奇地問道:“弘文館的門檻兒這么低了么,如今連庶子庶女們也可以進來讀書了?他們以后是不是……”他的話還未說完,老博士便厲聲打斷,“肅靜。”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雖說還有一兩個湊到一起對蘇檀兒指指點點,但也都只是小聲議論,并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自古以來嫡庶有別,這些官宦嫡系子孫內心向來瞧不起庶出,哪怕對方是他們的兄弟姐妹。蘇檀兒不怪他們,畢竟這是古代社會的主流思想,并不是他們個人的原因。
“你,起來背一背《大學明德篇》。”老博士依舊板著臉。
蘇檀兒眉尖微微一動:“這……”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全班同學都靜靜地等待著她,當然他們中大部分是等著看熱鬧的。
“檀兒,博士人很好的,你盡力就好,她不會為難你的。”身旁的黎簇小聲叮囑她一句,語氣滿是擔心。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蘇檀兒當然不想第一天就下不來臺,她緩緩起身,長吸一口氣,開口道: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蘇檀兒背完滿室皆驚,蘇歆顏尤甚,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檀兒,仿佛在說:這怎么可能?一個從小被桃花庵姑子養大的庶女怎么可能會背《大學明德篇》?
千水裙壓著嗓子問:“喂,歆顏,你不是說你這庶妹從小就笨得冒煙么?她怎會如此流利背出這些,這些東西連我都不會背誒。”
“閉嘴。”蘇歆顏音調微揚,心里明顯頗怒。
老博士李白見蘇檀兒背得這般流利,捋捋胡須,聲音一改剛才的冷漠疏離,語氣變得柔和起來:“嗯,背得還不錯,坐下吧,莫要再胡思亂想了。”
蘇檀兒連忙應了一聲“是”,眼神漸漸嚴肅起來,而后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小說里的女主一般穿越或者重生后,都會選擇藏巧于拙、韜光養晦,她竟然……
黎簇仔細觀察著一切,頗有詫異地看了一眼蘇檀兒,眼神閃動。
她在古代的第一堂課就這樣過去了。
課余時間教室里的學生和現代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公子哥們津津樂道地講述著秦樓楚館的花娘們多么的貌美如花、婀娜多姿,她們彈奏的小曲兒多么的動聽曼妙;官宦小姐們三三兩兩閑聊哪家鋪子又新進了胭脂水粉。更有甚者神態憊懶坐得東倒西歪,仿佛讀書對于他們來說是這世間最痛苦不堪的事情。
這些人將來大都會靠父蔭吧,蘇檀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教室里突然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蘇檀兒抬起頭,發現她親耐滴同窗們竟然全部畢恭畢敬地坐好了。
怎么回事?莫不是皇帝老兒也是他們的老師之一?那他教語文還是數學呢?總不能是英語吧?蘇檀兒正尋思這是怎么回事,能讓這幫紈绔們變得如此規規矩矩,黎簇在她耳邊低低提醒了一句:“你哥。”
她哥?蘇尚卿?蘇檀兒眼神一動,再把眼往上抬,只瞄見一襲儒衫的衣角,而后便見輪椅上的蘇尚卿進入了視線。
蘇尚卿坐在輪椅上仍舊掩飾不住他頎長的身量,明明與教室里坐的學生們年齡相仿,他卻有一種與其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氣度。
這應該和他從小到大的經歷有關吧,蘇檀兒如是想。
下一秒,蘇尚卿慢悠悠翻開書冊,清冷的目光淡淡從學生們面上一一掃過。
蘇檀兒抬眸直視著蘇尚卿,與他對視之時,只覺得對方的眉眼如遠山清泉般清澈明亮,轉而再瞅瞅那些勛貴子弟,都是些什么人啊……唉,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
霽月清風的蘇家大公子怎么會在這里,這讓蘇檀兒很是好奇。旁邊的黎簇似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檀兒,莫非你真如他們所說……怪不得你連我都不認識了呢?”暗自呢喃了一句,語氣中掩飾不住失落。
“我……”蘇檀兒心中暗暗嘆息,黎簇要是知道宿主已經不在了,他心里是不是會很難過很難過。
黎簇見她動了動口唇,卻并沒有說話,一時間心內五味雜陳,閉上了眼睛。
他不會哭了吧?蘇檀兒隱隱覺得心內不安,沉默半晌,小聲道:“我沒有忘記你,黎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