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太正常,都死不出新意;死人死太多,都輪不上吹鼓手。也許吹鼓手早已餓死了。
老太太腆著臉皮,克服羞愧的心理,向沿街各路的人們,伸出了乞討之手。但大家要不是只給她一碗清水,要不然就指指嘴巴。那意思是自己都沒有東西吃,哪還有多余的東西給她呢?
李開文已知道不是出來走親戚了,而是做著曾和小伙伴一起嘲笑過的要飯活計。
剛開頭的幾天,他還耿著腦袋走在前面,對奶奶不理不睬。后來他發現吃煎餅時,奶奶總不吃,只喝幾口涼水,才又懂事地回來攙著奶奶一起走。
一晃,祖孫倆已出來快兩個月了。光禿的樹枝本該萬嫩吐綠,可此時依然落井下石地干枯一片。
她們竭盡全力地節約再節約,那所謂全家一大半的口糧,還是沒能堅持半個月。
而這一周,她們最好的情況,也只能乞討些號稱玉米糊糊的清水湯。
李劉氏餓得兩眼發昏、步履蹣跚,灰白的衣服上汗跡斑斑、灰塵片片。李開文也一步三搖。
李開文前兩天還連哭帶喊著餓,這兩天則是連話都懶得說。本來還算妥順的小鋤頭亂糟地頂在頭頂,面色灰乎乎、黃泱泱的一片。
他的皮肉好像已不生長,顴骨卻喜人的外凸。原先撲靈閃動的眼睛,現在生氣式的半天也不轉動一下。
小開文攙著奶奶,亦步亦趨。說是攙著奶奶,其實是半拖半掛在她的胳膊上。
孫子雖然還能夠走動,但自已好像已然堅持不下去了。老太太悲哀地想,老了就是老了。
這幾百步的路程,她就有好幾次想躺倒不動。就算要死,她也希望能在臨死前,安穩舒適地睡上一覺,最好是在睡夢中就去與老伴相見。
“歇歇”老太太再一次感覺有想躺倒不起的沖動,就趕緊叫孫子停下。小開文聲也不應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撲通一聲向后倒去。
“開文”老太太嚇了一跳“快起來。”
小開文已閉上的眼睛,半睜了下又閉合了。
絕對不能在這里停下,一停,那祖孫倆就算交待在這了。不行,不行,我得帶著孫子回去。我死了沒關系,但孫子一定要活著回去。
想到回家,老太太驀然有了力氣,她一把拉起了小開文。小開文像只散架的風箏,任由奶奶拖曳著,已污垢了的深藍小褂左右飄擺。
“乖孫,奶奶給你要饅頭吃啊。”老太太邊說邊拖著孫兒,往左首的一座大院走去。小開文聽到“饅頭”有了點力氣,他支起了身子,仍微閉著眼,牽著奶奶的衣角。
院墻上刷著激昂奮進的標語,已斑駁剝落地奄奄一息。兩扇鋼筋鐵骨的大門,早七扭八歪著銹跡斑斑。
這是一所廢棄的國營養豬場。豬早被搬運到別處,就算剩這,也逃不了附近饑民的大口。
老太太半拖著孫子,從豬圈搜索到平房,又從平房搜索到倉庫。偌大個倉庫空空如也,只有墻角散落些土坯。
別說沒有,就算有什么吃的東西,又怎么能輪得到她們?
但是老太太仍然奢望著,某個角落里會遺落下一顆半粒的糧食或種子。這時,一粒種子就是一個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