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衣裙數月前從南街行宮送回。”婢子悉心解釋道:“兩位護法當知,但凡外面送來或送回的衣物器皿,公子都會命婢子們重新洗過,方許拿入內室里……唯獨這件衣裙,公子當時并未吩咐奴婢們拿去再洗,親自接了……不知可是一時忘了。”
婢子言至此處,面有悲色,續道:“公子雖逝,他的習慣婢子們卻沒忘,也不敢疏忽,故而來向兩位護法問一聲。”
瓔璃出神地望著錦盒里那一件繡有醴艷紅梅的雪色長裙。
玖璃躊躇少許,道:“公子喜凈,洗過再……”
說話間,卻見瓔璃一步步走近,緩緩伸手向那盒中裙裳。
……
“你身上這件,是我娘生前最喜歡的一件衣裙。”
“白雪紅梅一向是我娘最為心喜的兩樣物景,這件白色曳地的朱梅百水裙正映了這兩物。”頓一瞬,他續道:“是我父送與我娘的生辰之禮,我娘長時舍不得穿,一直藏于閣中此屋內。”
“端木先生因助公子而弄濕了衣物,是屬下尋來與她換上。”
“若然失禮,端木即刻換下歸還……”
那人打斷了女子的話,輕聲言道:“我娘生前便住在這小樓內,當年我父于益州舊傷復發離世,臨終前命我將他的尸骨帶回。當日,我娘便穿了這件衣裙在門前相迎……依稀還記得她扶門而立,淺黛娥眉、淚染雙襟的模樣……今日回想,已經十年了。”
“梅老閣主夫妻情深,端木敬之。”
他垂首望向身側女子,只低聲道:“他二人確實情深,我父明言心之所在,方為歸處。故而命我無論如何要將他葬回梅閣前,便是院中那些朱梅之下。伴于我娘身邊。”
……
指尖一顫,終未敢撫上面前裙裳。
瓔璃呆呆地看著盒中之物,“公子……”語聲忽而哽咽。“公子……”
一剎那間,淚流滿面。
分不清恍然漫上四肢百骸的鈍痛,是心悸、還是心疼。
……
九宮絕殺陣中,亂石傾落,那人毫不猶豫地推開自己,越過玖璃,欲往亂石中央那道白影身邊掠去。
“公子!!您在焦急什么?!您不管驚云閣……不管小姐了么?!”
那人渾身一震,就那樣僵在了原地。
……
“公子……”眼前霍然一片模糊。
她看向手中那把被驚鴻箭矢震碎的斷扇,只覺一切清晰得讓人無措。
心,忽如錐刺,不經意間,疼得揪起。
不得不憶起……當日毒堡門前,那人沖出掠向箭矢之下的白衣女子時,面上是何神情。
憂急,凜冽,毫不猶豫。她能感覺到他的惶恐和害怕。
他怕自己遲來一步,那人會死在鐵矢之下!
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舍生忘死的時候,還懼怕著對方會有一絲半絲的閃失……這是何種心情?
驀然間泣不成聲,瓔璃顫抖地幾乎握不住劍。
“疏梅輕雪自端華,離木枯枝枉作塵;若非孑影空孤零,怎知梅上冷如仙?”白衣紅梅之人手執青玉扇憑欄而坐,倚身欄邊。
瓔璃似又見了他面上一派從容隨意的神色,伸手以扇尖輕輕挑住一片幽雪,如是吟罷。
悠然的神情待到吟完,便露出幾分怔色,而后目中便泠然。
泠然過后,便是寂然。
“公子……”
“瓔璃。”玖璃憂心地站在女子身后,眼眶已紅。“公子已逝,我們、該放下了。”
眼淚持續不斷地滴落在錦盒旁,紅衣的人哽咽一聲,突然伸手一把搶過了婢子手中的錦盒。
轉身回旋,翻身從廊外橫欄上一躍而下,飛縱而去。
“瓔璃!瓔璃!!”玖璃驚震,慌忙追去。
梅閣之內,靈堂上白燭搖曳,趴在案上骨灰壇邊的雪鷂突然被驚起,瞪大眼看著紅衣女子一把將靈牌后的骨灰壇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