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滿城炊煙。
洛陽,東街,雪胎梅骨。
后院深處的朱梅小樓里,瓔璃站在二樓橫欄處,望著院中開得正盛的梅林。
繁枝點朱,阡陌相橫。
仲冬的風吹在人臉上,竟似覺不到冷。
玖璃立身其后,看著女子的背影:“瓔璃,公子的東西該收起了。”男子言罷,沉默少許,又道:“否則落了灰塵,公子定不喜。”
瓔璃面色平靜地看著院中的梅花,一如往日一身勁衣疾服,衣色如血。“是了。都收起來吧。”她語聲不曾起伏,左手似不經意般一顫,醒神來,頷首而應。
雪胎梅骨如今已是江湖上人人俱知的驚云閣核心所在。
九月至今陸陸續續有眾多江湖中人前來拜祭斯人。
離去之時,盡皆一聲長嘆:“從此江湖之上,再無‘人如紅梅驚艷,舌如蛇蝎狠毒’的驚云公子梅疏影了。”
雙璃送至門口,無聲抱拳,只再行一禮。
梅香溢滿的洛陽東街。
原本隱秘而清靜的酒肆深院——雪胎梅骨,成了驚云閣之主梅家逝去時,才終于浮現江湖的正閣、主閣。
院中梅閣位于梅林前,與后院深處的朱梅小樓遙遙相對。
閣中白燭靜靜燃著,與掛滿的白幡無聲映照,不時從案上靈牌前輕拂過,亦從靈牌后端放的骨灰壇前拂過。
夕陽斜照的洛陽城,夜色漸深,寒風起,飛雪幽幽然落。
瓔璃站在朱梅小樓二樓、那一處梅疏影生前所居,一慣向南設有橫欄的內室小廊里。
一手執劍,一手握著掌心里那把空余扇柄的玉骨扇。
青玉為骨,扇尾垂著一綰雪白的流蘇,不染一點雜質,似綢似玉。
曾是武林中享譽盛名,與“白衣紅梅”一道成為驚云閣主梅疏影特征的名器——青玉扇。
江湖之上。
無人不識。
玖璃望著瓔璃的背影許久。
方垂首轉身喚了婢子入內,將房中物件一件件輕疊收起。
瓔璃背對房中諸人長時站在橫欄處,紅衣微覆輕霜,久未回頭。
待到曉月初升,夜風漸寒,她忽而輕聲開口問:“幾位長老最后定下,公子的骨灰何時入土為安?”
玖璃立于房中,聞聲回頭看她,目中憂斂:“公子喜梅,最后由代閣主定下,此冬過后,梅花落盡時再將公子骨灰安葬。”
“代閣主……”瓔璃喃了一聲,回過神來便憶起前日已將余老推舉出,暫代閣主之位。
玖璃眉間微攏。“余老雖明言小姐若回必將閣主之位移交小姐,但小姐之意,應是不會回來主掌驚云閣了。”
瓔璃微微頷首。
“代閣主與其他三位長老商議后,決定來年春時,將公子葬在雪胎梅骨院中的梅林里,伴于老爺夫人身邊。”玖璃續道。
瓔璃怔了怔神:“這樣么……”頓了少許,她忽然喃道:“公子,會喜歡嗎?”
玖璃一愣,目中憂色更深,看著瓔璃道:“長伴老爺夫人身邊,定也是公子所愿。”
瓔璃目中空澈,“嗯……只是,公子能心安嗎?”
玖璃不由得震住,怔怔地看著瓔璃。
男子還待說什么,身后一名婢子喚道:“兩位護法。”
屋中收拾的女婢之一上前來,問道:“櫥柜最上面這一件衣裙可要奴婢拿去洗了再一同收起?”
“什么衣裙?”玖璃平聲問道。
婢子將手中托著的一方錦木盒慢慢打開。“就是這件朱梅百水裙。”
瓔璃聞話,突然回頭看來。
寒香隱隱的檀木錦盒中,一件紅白相間的輕綢裙裳靜靜地躺在雪白絨毯上,折疊得十分細致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