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宋文哲的臥室在一樓。
人上了年紀后,上下爬樓也費勁,宋文哲沒有修行入道的慧根與靈性,所以和大多數八九十歲的老人一樣,平時看著健康無恙,但也僅限于此。
大限將至,宋家的人基本上都到場了。
大部分人,元酒都沒有見過,她對這些人也不怎么感興趣,目光只是淡淡地掃了一圈,在昭昭從旁護佑下,步履從容地踏入了房間內。
她走進房間內的瞬間,靠坐在床頭的老人似有所感,猛地抬頭朝這邊望來,渾濁的眼睛先是眨了一下,隨后是長久的凝視,眼里慢慢蓄上了水光。
看到宋文哲的時候,元酒終于有了一絲不一樣的認知。這光陰對于凡人是真的殘酷,數十載而已,已經徹底撫平了她記憶中那個有點中二,還很熱情開朗的年輕人形象。
眼前的宋文哲,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陌生人。
樣貌陌生,氣息也有些陌生。
宋文哲情緒突然激動,伸手掀開了被子,不顧身旁親人的阻攔,扶著柜子就要下床。
元酒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他,發現他其實手腳已經有些無力,下床的動作變得有些遲鈍僵硬,不過她還是沒有幫忙,也沒有阻攔他的想法。
宋文哲拂開了兒女的手,穿著拖鞋走到元酒面前,扶著膝蓋緩緩跪下……
元酒抬手朝著他膝下一托,沒有讓他跪下去,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這輩子我也沒教你什么東西,無需跪我。”
宋文哲搖了搖頭,避開了她的手,往后退了兩步,重新跪在了地上。
“師父在上,請受記名弟子宋文哲一拜。”
元酒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文哲,一時間心頭復雜,身旁的昭昭在她的示意下,急忙將人扶起來,笑著插話道:“師兄趕緊起來,師父不是重這種虛禮的人。”
宋文哲在昭昭的幫扶下,緩緩站起了身,低頭似哭似笑道:“不是這般算的。如果沒有師父,我幾十年前就該死了。”
“且師父早先就說過并無收受記名弟子的想法,亦是我后來軟磨硬泡,才終于讓師父松了口。在這之前,師父就已經言明,我并無修行的慧根,并無師父不愿教授一說。”
宋文哲在這種事情上一向拎得清,內心對元酒也只有感激,從無任何怨憤。他很清楚自己后半生的順風順水,絕對不是他天生好命,而是有歸元觀和元酒庇佑罷了。
五十幾歲的時候,他生過一場重病。
雖然過程有些兇險,但其實并不致命,術后恢復也是正常的,只不過有些小小后遺癥,對生活質量稍有影響,但也不是什么大問題。
最后是昭昭按照元酒的吩咐,送了一粒丹藥過來。
從此之后,他百病全消,福壽安康。
雖然這幾十年,他都沒有見過元酒,但對方的拂照卻時時刻刻都落在他身上。
人這一輩子,也就匆匆幾十年。
很多人都沒有他這般奇遇,更無他這般幸運。
所以他怎能不感恩?
盡管他只是個小小的記名弟子,但既已拜師,這禮他就該行。
宋文哲老淚縱橫,但臉上卻掛著滿足的笑容,拱手朝著元酒一拜,哽咽不止道:“今生能與師父結緣,是我宋文哲最大的幸事。本以為死之前無緣再見,沒想到師父竟愿意為我這般微不足道的人專程回來一趟,今生已死而無憾。”
“只可惜文哲大限將至,無法繼續侍奉師父……”
元酒本來還有些感慨的,但被他一通長篇大論地感恩懷念,瞬間頭皮發麻,連忙打斷他的發揮,有些頭疼道:“打住啊!趕緊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