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難受的是,老于萊不久就把底層重新出租了。有一天,曹窖看見曹汪蓉的房里有些陌生面孔。新人把舊人的最后一點兒遺跡也給抹掉了。
他簡直不能待在家里,成天在外邊閑蕩,直到夜里什么都看不見了才回來。他到鄉下去亂跑,而走來走去總走向貝爾多的農莊。可是他不進去,也不敢走近,只遠遠的繞著圈子。他在一個山崗上發見一個地點,正好臨著莊子,平原,與河流;他就把這地方作為日常散步的目的地。從這兒,他的目光跟著蜷曲的河流望去,直望到柳樹蔭下,那是他在曹汪蓉臉上看到死神的影子的地方。他也認出他們倆終宵不寐的兩間房的窗子:在那邊,兩人比鄰而居,咫尺,天涯,被一扇門,可躊躇著不敢進去跟它連在一起。但從高處遠處看,這墓園并沒陰森的氣象,而是非常恬靜,在陽光底下睡著……睡著!……哦,她多喜歡睡啊!……這兒什么也不會來打攪她了。田野里雞聲相應。莊子上傳來磨子的隆隆聲,雞鴨的聒噪聲,孩子們玩耍的呼號聲。他看見曹汪蓉的女孩子,還能分辨出她的笑聲呢。有一回,靠近莊子的大門,他躲在圍墻四周凹下去的小路上,等她跑過便把她攔住了,盡量的親吻。女孩子嚇得哭了,差不多認不得他了。他問:
“你在這兒快活嗎?”
“快活……”
“你不愿意回去嗎?”
“不!”
他把她松了手。小孩子的滿不在乎使他很難過。可憐的曹汪蓉!……但孩子的確就是她,有點兒窖非常厭惡,雖然他沒有明白承認。
曹窖只有在自己心中才能找到曹汪蓉。她到處跟著他;但他只有在孤獨的時候才真正覺得和她在一起。她和他最接近的地方莫過于那個山崗,遠離著閑人,就在她的本鄉,到處都有她往事的遺跡。他不惜趕了多少里路到這兒來,一邊奔著一邊心,什么知覺都沒有了。
而這種境界也是不長久的。——實在說來,自然而然來的幻覺只經驗到一次;第二天便是他有意追求的了。而以后雖然曹窖盡力要它再現也沒用。那時他方始想起要把曹汪蓉真切的形象喚引起來;以前他可是沒有這個念頭的。有時他居然成功了,象幾道電光似的一閃,使他心中一亮。但那是要幾小時的等待,熬著幾小時的黑暗才能得到的。
“可憐的曹汪蓉!“他想道。“他們都把你忘了,只有我愛著你,永遠把你存在心里,噢!我的寶貝!我占有你,抓著你,決不讓你逃掉的!……”
他這樣說著,因為她已經逃掉了:她在他的思想里隱去,好似水在手里漏掉一樣。他老是回到那里去赴她的約會。他要想念她,便閉上眼睛。過了半小時,一小時,甚至兩小時,他發覺自己一無所思。山谷里的聲響,閘口下面潺潺的水聲,在坡上嚙草的兩頭山羊的鈴聲,思想被外來的感覺催眠了。
他振作精神,在田野里跑來跑去,尋訪曹汪蓉的印象。他到鏡子里去找,那是映射過她的笑容的。他到河邊去找,那是她的手曾經在水中浸過的。但鏡子和水只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走路的刺激,清新的空氣,奔騰活躍的血,喚起了他心中的電競熱情。他想既然找不到她,就換個方向吧。
“唉!曹汪蓉!……“他嘆了一聲。
他把這些歌曲題贈給她,努力要使他的愛情與苦惱在其中再現……可是沒用:愛情與苦惱固然是重現了,可完全沒有曹汪蓉的分亮起來;一切都在慶祝生命,連悲哀也帶著慶祝的意味。曹窖太坦白了,不能老是憑著自己;他承認自己并不在想念愛人,就瞧不起自己。可是生命在那里鼓動他;精神上充滿著死氣而肉體充滿著生氣,烈的鞭撻,把求生的力量刺激得更活潑了。
曹窖也知道,在他心靈深處有一個不受攻擊的隱秘的地方,牢牢的保存著曹汪蓉的影子。那是生命的狂流沖不掉的。
先生!先生!發發善心幫我下來行不行?我沒法……”
他回頭走了幾步,問她是怎樣上去的。
“用我的手腳啰,……爬上來總是容易的……”
“尤其在頭上掛著開胃的果子的時候……”
“是啊……可是吃過了就沒有勇氣,不知道怎么下地了。”
他看著她吊在高頭,說:“這樣你不是挺舒服嗎?還是消消停停待在這兒罷。我明天再來看你。再見了。”
他身子可并不動,只管站在她下面。
她裝做害怕的神氣,拿腔做勢的哀求他別把她丟在這兒。他們一邊笑一邊彼此望著。她指著手里抓住的椏枝問:“你也來一點兒罷?”
曹窖自從和許芊芊一塊兒玩的那個時候起,到現在還不知道尊重私人的產業,便毫不遲疑的接受了。而她也就好玩的把棗子望他身上大把大把的丟下來。等他吃過以后,她又說:“現在我可以下來了罷?……”
他還俏起的讓她等了一會。她在墻上開始不耐煩了。最后他說:“好,來罷!……“他一邊說一邊對她張開手臂。
但她正要跳下來的時候又說:“等一忽兒,讓我再多摘幾顆帶著走吻。
“你上哪兒去?“他問。
“我不知道。”
“你是一個人出來散步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