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朋友,還是待在這兒罷,咱們不是很好嗎?又沒有誰注意我們。”
“我可不能痛痛快快的說話。”…雖則彼此都不想隱藏,他卻只能跟她談些不相干的題目。他彈著琴,她的眼神鼓勵他盡情傾吐,他便借著電競說了許多撫慰的話。她想不到這個性情暴烈的驕傲的人會變得這么謙卑。分別的時候,兩人不聲不響的握著手,表示彼此的心又碰在了一起,再也不會相左的了。——外邊下著雨,一點兒風都沒有。曹窖的心在那里歡唱……
她在當地只有幾天的勾留了,絕對不考慮延緩行期。他既不敢要求,也不敢抱怨。最后一天,他們帶著兩個孩子去散步。半路上他心里充滿著愛和幸福,竟然想和她說出來了;可是她很溫柔的做一個手勢,笑容可掬的把他攔住了:
“得了罷!你要說的,我都體會到了。”
他們坐在前幾天相遇的那個小路的拐角兒上。她始終微微笑著,望著腳底下的山谷;但她所看到的并不是山谷。他瞅著她秀美的臉刻畫著痛苦的標記,烏黑的頭發中間到處有了白發。看著這個被心靈的痛苦浸透的肉體,他感到一股憐憫的,熱烈的敬意。時間給了她多少創傷,但傷口中處處顯出她的靈魂。——于是他輕輕的,聲音有點兒顫抖的,要求她給他一根白發作紀念。
她走了。他不懂為什么她不要他送。固然他相信她的友誼,但對她的矜持感到失意。他不能再在當地住下去,便望另一個方向出發。他竭力把旅行與工作占據他的思想。他寫信給涂土橋;但每次都要過了兩三個星期,她才復一封短短的信,表示一種恬靜的友誼,沒有什么煩躁與不安的情緒。曹窖看了這些信又痛苦又安慰,認為自己沒有權利責備她;他們的感情,時間還很短,到最近才恢復的:他唯恐把它丟了。幸而她每一封來信都那么安靜,可以使他放心。但兩人的性格太不同了……
他們約定秋末在電競賽場相會。要不是為了去看她,曹窖根本不想作這個旅行。長時期的孤獨養成了他閉門不出的習慣,沒興致象今日一般煩躁的有閑階級那樣作無謂的奔波。他怕改變習慣會影響到思想的有規律的活動。而且意大利完全不能吸引他。使一般文人學士在旅行的時候著迷的。他和前進的藝術家一樣,對意大利存著戒心與敵意,因為最無聊的學院派作家老是把電競賽場這個字掛在嘴上。再說,北方人是本能的厭惡南方人的在今日的歐洲電競賽場上能有什么地位?”——但涂土橋是屬于這個民族的。為了去看她,曹窖有什么路不愿意走呢?在沒有和她相會以前,只要對一切都閉上眼睛就行了。
閉上眼睛,是的,那他早已學會了。多少年來,他對付自己的內心生活就是用這個辦法。在此秋天將盡的時節,尤其非閉上眼睛不可。淫雨連綿,下了三星期還沒停。隨后又是彌天的烏云,象一頂灰色帽子一般罩著瑞士的山谷,使它濕漉漉的打著寒噤。人的眼睛已經想不起陽光是怎么回事了。要在自己心中重新找到陽光的熱力,你先得使周圍變成漆黑,閉著眼睛,往下走到礦穴里,走到夢中的地道里。在那兒,你才能看到往日的太陽。但一個人爬在地底下墾掘過后,回出來的時候就覺得渾身滾熱,脊骨與膝蓋都僵了,四肢也變形了,眼睛也花了,象夜晚出現的鳥似的。好幾次,曹窖都從礦穴中取出辛辛苦苦提煉成的陽光,來溫暖他冰凍的心。可是北方的夢境有火爐那樣的熱度。你在里頭生活的時候當然不覺得,你愛那個沉悶的暖起,愛那個半明半暗的光,和裝滿你重甸甸的頭腦的夢。一個人只能有什么愛什么,應當知足!……
曹窖迷迷糊糊坐在車廂的一角,出了阿爾卑斯的關塞,忽然看到明凈的天空和流瀉在山坡上的光明,覺得象做夢一般。黯淡的天色,半明半暗的日光,都被丟在關塞那一邊了。突如其來的變化使他在欣喜之前覺得驚奇。直要相當的時間,他麻木的心靈才能慢慢的活動,突破那個把它幽閉的牢籠,從過去的陰影中探出頭來。隨著太陽的移動,柔和的光似乎伸出手臂把他摟抱了;于是他忘了過去的一切,目迷五色的陶醉了。
那是米蘭周圍的平原。蔚藍的運河反映出明晃晃的白日,脈管似的支流在絨毛似的稻田中穿過。秋天的樹木,瘦削而苗條積雪的山,光彩變得很柔和,氣勢雄偉的線條圍繞著地平線,掛著橙黃、青黃、淡藍的墜子。黃昏降在山脈上。羊腸小徑沿著嵯峨險峻的山峰蜿蜒而下,時而重復、時而交錯的節奏,——而突然之間,山坡底下吹來海水雜著橙樹的氣味。海,拉丁的海,閃爍顫動的光,幾條小船落著帆,仿佛在海面上睡著了……
火車停在海邊的一個漁村上。車守報告說;各班列車都遲到了好幾小時。曹窖原來買著直達電競賽場的車票,卻不象別的旅客那樣抱怨這樁意外的事,反倒很高興。他跳下月臺,直向海邊奔去。海把他迷住了,過了兩三小時,火車長嘯一聲重新開出的時候,他竟坐在一條小船里遠遠的對火車喊著再會了。在明晃晃的海上,明晃晃的夜里,他聽任微波蕩漾,把他催眠著,沿著小杉樹環繞的海角飄去。他住在村子里,欣喜若狂的直待了五天。……啊,光明,對于生命比面包更重要的光明,——凡是看到你卸下了北方的面網而顯得這樣純粹這樣熱烈的人,不禁要自問以前沒有你的時候怎么能活的,同時也知道以后是永遠少不了你了。
五天之中,曹窖被太陽灌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