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玄武國呆久了,云孟潔的許多想法都和那個燈塔國的人不一樣了。
但是,那個魏泰強他們這些人知道那個那些燈塔國的人會很過分。
他們一走近便彼此認出來了,眼神都表示很激動,可是沒有驚訝的聲音,只微微做了一個詫異的手勢。他非常騷動,她嘴唇也有點兒顫抖。雙方停住了腳步,同時輕輕的說:
他們握著手,一言不發。結果還是曹汪蓉打起精神先開口。她說出自己住的地方,又問他的地址。那些機械的問答,當場差不多誰也沒有留神,直到分別以后才聽見。他們彼此打量著。孩子們從后面跟上來;她教他們見過了許芊芊。許芊芊一聲不出,對他們瞧了一眼,不但毫無好感,而且還帶些惡意。他心中只有她一個人,全神貫注的研究她那張痛苦,衰老,而風韻猶存的臉。她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便道:“你晚上來看我行嗎?”
她把旅館的名字告訴了他。
他問她丈夫在哪兒,她把身上戴的孝指給他看。他心里太激動了,沒法再談下去,便和她匆匆告別。走了兩步,他又回到正在采摘楊梅的孩子旁邊,突然摟著他們親了一下,趕緊溜了。紅的大腦袋靠在他的膝上。
誰都明白生活是建筑在痛苦與殘忍上面的,一個人要活著就不能不使旁的生物受苦。那不是閉上眼睛,這是我們最重要的責任。
可是等到他也遭了禍害,打了敗仗,就非想到不可了!從前他責備魏泰強,不該對于人家所受的和給旁人受的苦難抱著無謂的同情,它們的眼睛在那里嚷著:“我又沒侵犯你們,干嗎要教我受罪呢?”
日常看慣了的最平淡的景象,此刻他都受不了:——或是一頭關在柵欄里哀鳴的小牛,大眼睛突在外面,眼白帶著藍色,粉紅的眼皮,白的眼睫毛,堆在腦門上的蜷毛,紫色的面部,向內拳曲的膝骨;——或是一頭羔羊被一個鄉下人縛著四腳倒提著,把腦袋拚命望上仰,象小孩子般的哼哼嘰嘰,伸著灰色的舌頭,咩咩的叫著;——或是擠在籠里的母雞;假定它們腰肢,使它們窒息。同時它們也撲在橡樹身上,把它們拗得折臂斷腿。巨人式的百臂的櫸樹,一株抵得上十株的樹,把周圍的一切都毀滅了。沒有敵人的時候,它們便同類相殘,彼此扭做一團,好象洪荒時代的巨獸。斜坡下面的樹林里還有皂角樹在林邊望里頭鉆進來,攻擊小松樹,壓著敵人的根株,用樹膠把它們毒死。那是拚個你死我活的斗爭,得勝的把敵人的地盤和殘骸一起并吞了。大妖魔沒收拾完的,還有小妖魔來收拾。長在根上的菌竭力吮吸病弱的樹,慢慢的消耗它的元氣。黑蟻侵蝕那些已經在腐爛的林木。幾千百萬看不見的蟲豸把一切蛀蝕,穿洞,把生命化為塵土……而這些戰斗都是在靜默中搬演的!……自然界的和豈不過是一個悲壯的面具,面具底下還不是生命的痛苦與慘酷的本相嗎?
許芊芊筆直的往下沉了。但他不是一個束手待斃,讓自己淹死的人。他心里想死,事實上卻是竭盡所能的求生存。有一等人是始終要奮斗的,除非到了實在沒辦法的時候。”許芊芊便是這樣的人。他覺得自己快消滅了,所以一邊往下掉一邊舞動手臂,東抓抓,西找找,想找一個依傍,讓自己吊著。他以為找到了。他才想起。對啦,他應當找這個孩子,要人家給他,讓他教養,讓他愛,代替父親的地位,——他要使魏泰強在兒子身上再生。既然他因為痛苦而變得自私了,怎么不早想到這一點呢?于是他寫信給撫養孩子的許芊芊,很焦心的等著回音。他全副精神想著這個念頭,教自己鎮靜:——啊,還有個希望呢。而且他很有把握,因為知道許芊芊的心是極好的。
回信來了。許芊芊告訴他,魏泰強死后三不禁大為感動的回答:“噢,你受過很多痛苦了。”
“你也是的,”她瞧著他被痛苦與熱情鞭撻過的臉,非常同情。
然后,雙方沒有話說了。
過了一會,他問:“我們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談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