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哥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而后低聲笑道:
“哪里又不是江湖呢?”
這個與乞丐并無二致的落魄漢子猛地一拍地板,坐起身來,伸出一指,指向天邊,朗聲道:“我曾見過華山險峰,英雄豪杰踏雪而上,一刀一劍顯露武人風采;我曾見過葫蘆隘口,忠奸正邪一擁而起,一招一式費盡人間思量;我曾見蜀山兩側,劍氣毒霧交纏并繞,蛇蟒蟲狼嘯聲長;我曾見青山之巔,青衫長槍挑弄燈火,離愁別緒似個長;我曾見靈江之畔起高樓,頃刻之間便坍塌;秦淮河間有畫舫,冷刃彷徨呷冷茶;我曾見萬里原野黃衣僧,菩薩怒目羅剎低眉;我曾見江南煙雨小街巷,墨客文人寫意風流。我在江湖中見過這世間最奇偉瑰麗之景,歷過這世間最曲折離奇之事,飲過這世間最燒腸燙喉之酒,如今你說江湖沒了?呵呵……倘若誰要這江湖在世間消散……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以絕不符合形貌的睥睨之姿看向何致遠,道:“你也不必猜了,我知道你的由來。我見過洞庭湖里的兩條蛟龍,聞得出你身上的大潮味道。你是受了范城主臨終前的囑咐,來洛陽城中尋一范城主的舊人。只是他并沒有告訴你要你尋到那人之后要說些什么,要做些什么,留給你一頭霧水,卻也因言照辦。因為曾經范家的風骨如今壞了,范城主的長子與嫡孫皆不喜你,老城主看出了你在岳陽呆不住,你的傲氣與傲骨也讓你不愿再繼續依靠范家茍活,所以便讓你來了。我說的可對?”
何致遠已經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毛哥,顫聲道:“你……你便是范老先生讓我找的那人?”
毛哥微微沉默,沒有回答何致遠的問題,反而問道:“老城主當真是……病逝的?”
這個問題問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何致遠聽懂了,點了點頭。
毛哥低下了頭,突然之間就沒了方才意氣風發的氣勢,頹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蜷縮成了一個團兒。只聽他輕聲道:“你走了,他走了,如今老城主也走了,都走了……說是要守這江湖一輩子,可江湖自己沒了,要我如何守啊……如何守啊……”
何致遠不知該如何言語。他不能完全明白眼前漢子口中的一切,但是他卻覺得自己似乎讀懂了漢子撲面而來的……悲傷。
兩人就這樣,再一次沉默了下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毛哥低低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已是戌時了,你既在聽雨軒有活兒干,這會兒便該休息了。湊活睡吧,當然你要是不害怕,去左邊房里睡床也是行的。你明日之后找不找客棧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這間宅子你隨時可以進來住,我不收你銀子。我不住這里,早些時候跟我一起躺在門口的那個小子是我徒弟,我跟他住一起。你也不要想著找到我,我若不想見你,你找不到我。”
毛哥站起身來,最后說了一句:“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琢磨,我不會直接告訴你。最后,別把我是這間宅子的主人這事兒說出去。最最后,右邊那間屋子……你不要進去。好了,再見吧。”
說罷之后,沒等何致遠反應過來,毛哥已經走出門去了。
一陣微風輕輕將門帶上,何致遠抬頭望了望這秋時夜空,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
此后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除了何致遠手中多出的一枚銅質鑰匙之外,那個叫毛哥的男人似乎再沒有在他的生活中留下其他任何的痕跡。可是他確確實實地知道,他的生活已經發生了改變。
他沒有真的就在那間宅子之中住下,相反,那次之后他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另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偶爾將那枚鑰匙握在手中把玩。他重新往復在客棧與聽雨軒之間,卻在書桌上多添了另外一沓厚厚的宣紙。每晚回到房中之后,除了要將第二日要講地內容做好提領之外,他開始撰寫一些其他的東西。
他漸漸開始喜歡在城中漫步,一邊觀看著市井中的各樣面孔一邊在腦海中思索問題。他漸漸開始喜歡在閑暇之余搬起自己新買的那條小板凳,坐在小巷子里與城中的老人們談天說地東聊西扯。他會默默地走進茶肆酒館,一邊飲著杯中之物,一邊聽著周邊的客人亂糟糟的討論著或者抱怨著日子里的不如意,也會經常走進書鋪,與那些認得他的熟人們打著招呼,然后拿起一本本鋪子里新進地新書,細細品讀。
洛陽城中漸漸習慣了這樣一個說書先生,說書先生也漸漸習慣了洛陽城。漸漸地不再有人緬懷過去地那位精神矍鑠的老爺子,年輕的說書先生也有了大量的回頭客。
兩年時間,就這么悄然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