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飽受天下文人議論的選官制度總算是定了下來,被稱為“科舉”的一年一度的文章考試成了天下文人心中魚躍龍門的一條坦途。
與之相比,一年前那被傳得沸沸揚揚的朝廷密使司司首陸莫陸大人慘遭刺殺身亡的事情很快便被人們拋之腦后。人們總是這樣,對于新鮮事物的喜愛永遠都在,人不能總是活在過去里,否則早晚會隨著記憶一同腐朽。
這天晚上,何致遠在最后一張宣紙上落下最后一筆之后,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站起身來,緩緩走到窗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臉上倦容毫不遮掩。
“是時候了……”
……
洛陽城其實有很多新建的宅子,也有很多廢棄的宅子;有很多新來的人,也有很多故去的人;有很多新鮮的故事,也有很多故事被人們遺忘在了陰暗的角落之中。
曾經的洛陽四奇,如今一個也沒有剩下。聽雨軒內說書場倒還有著往日的繁榮,只是物是人非,人們都明白;華陽峰上的太虛觀主與不知名和尚一戰之后,整個華陽峰向下削了整整三丈,那知名的焚香堂就自然蕩然無存;野棋攤早在將近十年之前便已經無影無蹤,曾經的攤主后來成了大魏王朝的第一位中書令,在那場叛亂之中為國犧牲了。
而古佛包子鋪是怎么悄無聲息地關門破敗,卻是沒有多少人注意的到。
而這間鋪子,竟然也沒有再被人收購轉手或者被官府拆除,到現在仍然在黑夜之中散發著殘破枯槁的味道。
只是今夜似乎有些不同,那半敞著的包子鋪門內,一片漆黑之中,竟然傳出了些許窸窸窣窣的聲音。
壓抑著的痛苦呻吟從唇齒之間溜了出來,若有一點光亮,便可看到此人額頭之上滾滾落下的汗水。淡淡的血腥味兒從此人身上逸散了開來,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身上本來已經要愈合的傷口又開裂了。
一年之前的那場刺殺他在場,身上最重的內傷便是那時留下的。陸莫在那場刺殺之中丟了性命,他雖然僥幸活了下來,但是卻遭到了整整半年的追殺。說來可笑,這行刺之人竟然比官府的追捕之人還要囂張,不僅不在得手之后忙著逃命,反而得寸進尺,將刺殺改為追殺,堅持了足足半年,攆著他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原。好在狡兔三窟,總歸是讓他逃得了性命,可是這樣一來,原本許多應該及時處理的傷口沒能得到醫治,留到現在他才能開始逐漸地考慮這些問題。后遺癥一定是難免的了,不過對于他而言,能活著就已經很好了。
難道不是嗎?他最大的仇人、那個親手覆滅了他一整個宗門的男人,已經死了有幾年了。他這一輩子最大的愿望已經完成了,那么能多活下來一天,就是賺了一天,至于說以后的落下的病根啊,還是有可能落得殘廢啊,都不值得一提。
他并不惱怨那幾個高高在上坐在宮殿之中的大人物,盡管他們才是那一樁樁罪行的主謀。他無所謂那些余孽將一筆筆本不該他承擔的賬都記在他的頭上,他本也就是一個瘋子,一個失去了宗門心中只有怨毒的瘋子。
他伸出手來,想要用手去觸碰一下腿上那道最恐怖的傷口。然而就在一剎那,他的身體驟然緊繃,隨之僵住。兩三息之后,他卻像是一個剛剛溺水而得救的人一樣全身放松并癱軟了下來。
他再也不怕自己的動靜大而引起別人的注意,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你……你竟然還沒死……竟……竟然真的找到我了……”
他對著仿佛包含一切而又仿佛盡是虛無的黑暗說道。
沒有故弄玄虛,黑暗中潛藏著的那個人幾乎是立刻便回應了他:“看來你的頭腦也還確實好使,能躲過王淵和劉琮琤的追殺,看來確實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