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枯的老僧站在那諸多的廟宇之前,望著那些用各種各樣的不同的情緒望著自己的僧人們,豎掌于前,微笑不語。
普賢站在僧眾的最前方,身前還有一個正在撲簌撲簌掉眼淚的小和尚。其實小和尚如今也有十幾歲了,已經不能再算是一個少不諳事的孩童,可是卻仍舊喜歡掉眼淚。
老僧嘆了一口氣,還是上前一步,將小和尚擁入懷中,用干枯的雙手擦去小和尚臉上的眼淚,輕聲道:“廣凈啊,以后就跟著你普賢師叔好好在門內修行,記住佛經上有什么不懂的難處,自己悟,別問他。”
小和尚的臉尚還埋在老和尚的懷中,聽到這句話之后一邊點頭一邊破涕為笑,道:“師父你怎么也會說玩笑話了。”
老和尚揉著小和尚的腦袋,抬起頭來,看著一臉無奈地普賢,笑道:“不是貧僧詆毀你,你普賢對咱們佛家經文的理解,不適合我這徒弟。”
普賢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而后斂了臉上的其他神色,凝重地說道:“普惠師兄,你當真要到長安去?這一去,可和當年的自囚于洛陽城白馬寺,差別大了。”
老和尚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頗有些感懷之色浮現了出來。他輕聲道:“天下事,興亡事,到最后竟然變成了一家的私事。這樣的事情,就是佛祖都解決不了吧?”
“所以我得去。”
小和尚掙扎著從老和尚的懷中掙脫了出來,抬起頭來,看著老和尚,用力地握緊了自己的小拳頭,一邊舉到空中揮舞著,一邊說:“師父!廣凈一定會好好努力的!你也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老僧轉身,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普賢牽起了小和尚的手,轉過身來,看著身后這些僧眾。
作為江湖門派和佛門之地復雜混合,他們并沒有被大魏的軍隊收編。所以從戰爭開始到現在,戰場上沒有出現一個僧人。
而此刻,普賢看著自己的這些門內弟子們,師兄師弟們,往日里與自己一同背負了罵名的僧人們,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到江陵去!到前線去!”
……
陸詡坐在自己的府中書房里,沒有身著官服,但是正襟危坐。與多年前那個在洛陽城內落星橋下野棋攤上橫躺坐臥衣衫不整的邋遢漢子判若兩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頭腦中的眩暈感,再次拿起手中那封密信讀了起來。
然后他的雙手再一次顫抖,他的眼眶再一次模糊,書信無力地從他手中滑落。他額角的太陽穴那里有根筋在跳動,他閉上眼睛,伸出一根指頭將之按住。
片刻之后,他站起了身來。恍惚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些年輕人的影子。
他本是一家豪閥的子弟,卻為了心中難涼的熱血和最珍貴的兄弟之情,被視作叛逆,姓名從族譜之上劃了去,從此浪跡天涯。可他卻從未因此而后悔過,因為那段在江湖上風雨飄搖的時光,是他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日子。
而現在,有人親手摧毀了這份曾經屬于他的最快樂的回憶。
人都不在了,快樂也就變成了傷感與痛苦。
他手指輕輕扣了扣面前的書桌。
片刻之后,就好像一陣清風吹開了窗,陸莫的身形仿佛一只靈活的貓一般翻進了這間書房。
“師父。”
陸詡擺了擺手,示意陸莫無需多禮。他看著自己這位投入了太多心血的徒弟,心中一嘆,而后輕聲道:“傳我的命令下去,‘屠狗’一事,開始啟動了。”
陸莫渾身一震,猛得抬起頭來,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師父?這……怎么提前了這么多?我們根本連一些保險的準備還沒有做好……”
“陸莫,你要記著,世間從來就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夠讓你做好充足的準備才發生的,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你的鐵劍尚未打磨鋒利,可野獸已經蜂擁而至;你的錢財還不夠充裕,可開銷卻與日俱增;你心中熱血依然沸騰,可現實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一盆涼水懸掛在了你的頭頂,隨時準備讓你復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