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道士來到這昔日的邊城之中,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城池和如同廢墟一般的街巷,臉上漸漸流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傷感。
他也曾來過這里,那時他道袍尚未著身,一人一馬一葫蘆酒,雖然身處險境,隨時有喪命之虞,可他卻始終無畏無懼,僅有的煩惱在如今看來也是單純得令人懷念。
那時的這邊城,仍有喝罵不絕于耳。
那時的天下,尚且太平長安。
那時的江湖,依然滿腔熱血。
那時的那些人們,仍舊鮮活在眼前。
他感覺到自己應該是有些累了,于是找了一家仍剩下一半門面還沒有塌陷的鋪門口坐了下來。從江陵到桐葉,他只用了兩天時間,有些透支,但還不至于筋疲力盡。這個狀態很不錯,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所以他解下了自己腰間的葫蘆,拔開塞子,仰頭往口中灌了一口。
“你是吳央?”
一道聲音從他背后傳了出來。
他頭也沒回,輕聲笑道:“道不言名,僧不言壽。貧道道號頑石,現在身子有些乏,就不與這位掌柜的稽首了。”
簡沉臉上帶著極重的戒備,從破敗的鋪子里走到了頑石道人的身邊,遲疑了片刻之后,坐了下來。
“道長……是來做什么的?”
“您留在這里有事做什么的?”
“您想聽真話?”
“莫非貧道想聽真話,您就會說真話?”
簡沉緩緩舒了一口氣,望著已經被推倒的西城門,輕聲道:“我是一個中原的叛徒,明宗的叛徒,我的妻兒在蠻子手中,所以我為蠻子做事。蠻子們答應我只要我為他們做成一件大事,我就可以重新和我的妻兒團聚。我幫他們把那件大事做成了,他們卻把我的妻兒殺了,然后廢了我的武功。”
他自嘲道:“現在,我還要留在這里,等待大漠那頭支援的后續蠻子軍隊。他們來了以后,我要及時地告訴他們中原當下的局勢,告訴他們那位大夏王朝的太子殿下在這邊建立了怎樣的豐功偉業,告訴他們從這里怎樣取道才會用最快的速度支援到前線。還要幫他們分析,屠戮哪些太子殿下漏掉的城池可以幫助他們解決在這邊的糧草、輜重和苦力問題。做完這些之后,我就可以將脖子洗干凈,等著蠻人們履行他們的承諾,送我去和我的妻兒團聚了。”
空氣之中似乎還漂浮著鮮血與塵土,頑石道人揉了揉鼻子,搖頭道:“您要不然還是換一個故事講吧,這個年頭,鮮有合家歡樂,多的是生離死別。”
簡沉緩緩轉過頭來,深深看了頑石道人一眼,輕輕嘆了一口氣,真的開始講起了另外一個故事,只是這次,言語之間要簡略了很多。
“我在替蠻人們完成那件大事的時候,做了手腳。他們沒有發現,可還是殺了我的妻兒。”
“我留在這里,確是蠻人的命令,但我不打算真的當一個走狗。明宗還有些秘法是不需要內力便能實現的,等蠻人的支援軍隊來了,我會和他們的最高統帥同歸于盡。”
年輕道士扭過頭來,看著簡沉那張堅定的側臉,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有你這樣的人在這里,那貧道還來干嘛?既然你已經有了打算抱了死志,那貧道可不能陪你一起死在這里了,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貧道去做。”
簡沉也轉過頭來,看著年輕道士,沉聲道:“年齡上我長于你,可是武道上你是我的前輩。所以前輩,你就去更需要你的地方去吧!”
年輕道士仰起頭來看著天空,有些無奈地說道:“那貧道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
他站起身來,一把抓住了簡沉,笑道:“來,貧道總得給你留下點兒什么。”
……
金剛門。